進口花生競爭加劇,台灣花生產業如何轉型升級?【獨立特派員】
進口零關稅傳聞 開盤價格暴跌農民求助無門
巴威颱風逼近前夕,雲林縣的花生農民趁著好天氣忙著在馬路上曝曬花生。雲林身為台灣花生的核心產區,產量占全國總產量近八成,通常一年種植春秋兩期。然而,今年一期花生於五月底採收時,開盤價格每台斤僅落在30至35元之間,相較於去年同期的每台斤44至50元,跌幅近三成。早在正式進入採收期前,當地便開始流傳美國花生將以零關稅進口台灣的消息,造成盤商與市場信心崩盤。
對此,雲林花生農張瓏騰表示,在採收期前一個月即開始流傳進口零關稅的訊息,雖然當時尚未正式認定或通過,但消息一出便直接打壓收購價格。他回憶去年收購價最低尚有每台斤44元,今年卻直接砍至32元。盤商與加工廠以美國花生即將零關稅進口、工廠庫存已飽和為由拒絕採購,導致加工廠無法銷出產品,農民生產的花生最終面臨無人問津的困境。
面對產地價格慘跌,依賴傳統盤商收購的小農完全不具備議價空間。張瓏騰指出,中盤商的收購價格幾乎由其單方面主導,農民僅能向同業打聽市場大致價差。若農作物品質較佳且獲得盤商青睞,每台斤才可能多獲得一至二元的加價。
另一位雲林花生農李先生則透露,面對不合理的收購價格,農民只能向農委會、鄉公所或鄉長陳情,寄望地方首長與民意代表協助向中央爭取較合理的收購保障。
事實上,自2002年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來,政府即針對包括花生在內的敏感性農產品實施關稅配額與特別防衛措施(SSG),以減緩進口農產品對本土農業的衝擊。
逢甲大學國際經營與貿易學系專任教授楊明憲分析,過去在特別防衛措施機制下,當進口量激增或進口價格過低而有損害國內產業疑慮時,政府可額外加徵三分之一的關稅。他說明,目前自印度、巴西等地進口的花生仍須繳納25%的關稅,且進口業者標售配額尚需額外支付權利金,因此進口花生與國內產地價格落差尚屬有限。
然而,楊明憲警告,若未來美國花生真的達成零關稅協議,美國花生的價格很可能僅有國內產地價的三分之一,屆時將對本土產業造成重大打擊。因此社會大眾與農民必須先釐清台灣與美國之間關稅談判的真實條件與進展。
面對零關稅傳聞引發的市場動盪,政府部門紛紛出面澄清。農業部長陳駿季於立法院接受立法委員張嘉郡備詢時回應,台美貿易架構(ART)的簽署內容目前雖已確定,但整體法律框架美方仍在尋求新的架構,後續即使推動實施,也必定會送交立法院進行相關審查與確認,絕非短期內任意實施。
農業部農糧署副署長黃昭興亦補充,目前市場上實質上並無所謂零關稅的美國花生進口,他呼籲盤商與加工業者不應以此類未證實的藉口刻意壓低產地收購價格,並強調只要花生品質保持穩定,後續的市場價格自然會趨於平穩。

自由市場與公權力干預拉鋸 產業老化縮減危機
回顧歷史,台灣花生市場並非首次面臨價格暴跌危機。2019年產地價格崩盤時,政府曾緊急啟動保價收購機制,以每台斤40元的價格向農民直接採購以穩定市場。
立法委員劉建國回顧,當時在時任農業部長陳吉仲主導下,啟動每台斤40元的保價收購,本質上是政府直接向不合理壓價的盤商宣戰,展現了維護農民收益的魄力,值得肯定。但他強調,公權力無法常態性地採用此種干預模式,否則政府將轉變為全國最大的農產品收購機構,其財政與行政能量無法長期負擔。
劉建國認為,農產品終究必須回歸自由市場機制,唯有維持供需平衡,產地價格才能獲得根本性的穩定。
針對本次雲林元長鄉等核心產區價格受挫的原因,雲林縣元長鄉鄉長李明明提出不同觀察。他表示,元長鄉的花生產量冠居全台,農民自田間採收後必須自行曝曬,再交由盤商收購。然而,部分盤商常利用選舉年等敏感時機,採取聯合行為壓低收購價格,進而造成價格異變。
面對壓價指控,一名匿名雲林花生盤商回應澄清,市場上的庫存數量各方心知肚明,唯獨政府過於樂觀。該盤商坦言,業界普遍存在預期心理,無法預測政府何時會正式開放美國花生進口,加上預期明年可能開放,盤商承擔著嚴重的庫存壓力。他強調盤商同樣不希望農民以過低價格出售而放棄種植,但市場預期心理與庫存壓力確實構成了價格下修的推力。
除了短期價格波動外,台灣花生產業還面臨著長期結構性的萎縮危機。根據農業統計年報,台灣花生種植面積已從1958年巔峰時期的10萬3900多公頃,一路劇減至目前的1萬7000多公頃。
逢甲大學教授楊明憲分析,國內種植面積的大幅縮減,並非單純由進口量增加所致,而是農村社會環境轉變下的自然趨勢。農業勞動力的嚴重不足與人口老化,導致採收工資與整體生產成本不斷攀升,進而壓縮了農民的種植意願。
雲林縣虎尾鎮農會總幹事蔡武吉補充,產業縮減可歸因於三大主因:第一是消費者飲食習慣改變與進口食品的多樣化;第二是傳統花生採收後須經過繁複的外場曝曬,過程極度消耗體力且受天候制約,導致老一輩農民逐漸放棄;第三則是整體經濟環境下作物選擇增多,進而促使花生種植面積持續下滑。
人工乾燥成本高 產地推自動化濕莢烘乾轉型
目前台灣花生交易主要以「乾莢」計價,農民採收後必須完成乾燥程序才能交付盤商。傳統的晾曬過程高度依賴人工,農民面臨著生產成本逐年上漲的巨大壓力。
張瓏騰說明,近年工資大幅上揚,約八年前聘請一名曬糧工人一日薪資約為1200元,如今已調漲至至少1600元,極大地增加了生產成本。
然而,對於規模較小的個體農民而言,自行購置昂貴的機械烘乾設備並不具備經濟效益。李先生表示,由於專業烘乾設備價格過高,且需要空間廣大的儲藏室配合乾燥作業,一般小農無法負擔此項資本支出,最終只能繼續採用傳統的自然太陽曬法,並受限於廠商的收購條件。
為了解決花生採收後乾燥處理的產業瓶頸,農業部規劃成立自動化聯合乾燥中心,並積極推動「濕莢交易制度」,期盼由機構集中處理烘乾,以減輕農民負擔並提升品質穩定度。
蔡武吉指出,虎尾農會早在三年前即著手規劃花生濕莢乾燥設備,目前已完成土地購入與廠房興建,農業部亦已主動接洽,未來將協助農會設計專業的濕莢乾燥系統,落實專業化服務農民的目標。
然而,政策推動過程仍有實務細節待解。張瓏騰提出疑慮,他說明農民對於烘乾設備的收費標準尚不清楚,且採收後的作業流程亦未明朗,究竟是採收後直接送交烘乾,亦或是必須先經過過篩去土的程序才能送交豆莢,這些前置標準與配套措施均有待主管機關明確規範。

氣候變遷與水稻輪作誘發病害 生物防治技術降低黑莢率
極端氣候帶來的不穩定天候,大幅增加了花生的種植難度與品質風險。張瓏騰表示,在花生栽種初期,農民最為擔憂秋行軍蟲的侵襲。進入結莢期後,則面臨植物線蟲的威脅。此外,若遇到氣候不順,花生果莢外觀極易出現斑點與瑕疵,進而直接影響市場賣相與價格。其中,「黑莢」現象長期以來更是花生農心中難以擺脫的痛點。
針對黑莢問題的成因,農業部台中區農業改良場研究員陳俊位提供了專業的病理分析。他說明,國內許多花生田屬於水稻收收後的輪作田(水旱田輪作)。當前期水稻採收後,殘留於田間的稻稈在分解過程中所產生的物質會抑制花生生長,更會誘發「白絹病」病菌滋生。白絹病菌以分解稻草為養分並快速繁殖,進而感染花生的果莢,成為導致花生出現黑豆莢的關鍵主因。
為了克服此一病理障礙,台中區農業改良場研究團隊從生物防治角度出發,成功研發出以「木黴菌」為基底的生物堆肥與液態肥料,顯著提升了花生抗禦逆境的能力。陳俊位解釋,木黴菌能以「超寄生」的方式直接寄生並抑制白絹病菌,有效清除土壤中的病原體。當土壤中的白絹病菌減少後,後續種植的花生便不再受到感染,採收出的花生豆莢自然維持乾淨白皙。
陳俊位補充,目前推廣的有機資材如「特根生」等,先前在虎尾地區舉辦現場觀摩會後獲得農民高度評價,今年初已在當地農友社群中廣泛推廣運用,成為改善花生黑莢問題的關鍵生物防治工具。

本土加工業者推契作與高值化 建立穩定供應鏈屏障
面對進口花生的衝擊與傳統油豆市場的價格波動,部分本土加工業者選擇透過技術升級與模式創新,建立穩定的國產花生供應鏈。務農多年的雲林花生加工業者陳敏捷,決定轉型投資近二千萬元建立大型冷凍帶殼花生加工廠,產品打入傳統市場、夜市、觀光景點以及量販店超市等多元通路。
陳敏捷說明,即便工廠引入了自動化設備,但仍有特定工序無法被機器取代。他指出,蒸煮熟化的帶殼花生必須經過嚴格的人工手篩,透過專業人工剝開檢視並剔除微小瑕疵,才能確保出貨產品具備優良品質。
為了維護原料供應的穩定並分散市場風險,陳敏捷選擇與全台多個縣市的花生農簽署契作合約。他表示,契作農產品能提供相對穩定的收購價格,避免如同市面上傳統油豆價格般劇烈波動。無論當季花生外觀美醜,加工廠皆會依約全數收購,為合作農民提供實質的收益保障。
在品種選擇上,陳敏捷挑選了由台南區農業改良場育成的「台南17號」。他說明,由於帶殼花生目前並無外國進口,台南17號品種極為適合帶殼炒焙與蒸煮鮮食,成為發展冷凍帶殼加工花生的核心優勢。
無獨有偶,獲得第一屆百大青農榮譽的加工業者張建豪,則將焦點放在「黑金剛」花生的契作與開發上。張建豪表示,當初市面上尚無業者開發黑金剛花生糖並進行大規模市場推廣,其團隊為全台首家投入該品項開發並推向市場的業者。
然而,張建豪亦坦言,近年黑金剛花生的栽培難度逐年遞增,且該品種若外觀品質較差,市場流動性與價格便會大幅衰退。因此,其團隊近年亦開始導入「台南18號」品種進行試種與加工,透過多元品種佈局以因應氣候與栽種條件的轉變。

進口免標產地引疑慮 推產銷履歷護航國產品牌
近十年來,國產花生面臨進口花生的競爭壓力有增無減。根據財政部關務署統計,進口花生實施特別防衛措施(SSG)的基準數量,已從2015年的5962.7公噸,一路攀升至今年的12290.2公噸,創下歷史新高。大量的進口花生主要流入食品加工管道。
然而,依據我國現行食品加工標示規範,進口原物料只要在國內經過「實質轉型」加工,即可免予標示原料的原產地國。由於花生若儲存條件不佳極易滋生強烈致癌物「黃麴毒素」,進口原料來源不明引發了嚴重的食安隱憂,亦使加工食品原料產地強制標示的訴求再度受到社會高度關注。
針對標示制度的漏洞,張建豪主張,政府應當強制要求加工食品明確標示原料產地來源,不應任由無標示的進口原料干擾台灣本土市場。他認為,明確標示能讓消費者享有知情選擇權,使願意支持國產農業的消費者能精準選擇本土產品。
楊明憲也表示外國進口花生往往來源不明,消費者根本無法掌握其生產過程與儲存環境。他呼籲,政府應祭出具體獎勵政策,鼓勵國內加工業者優先採用國產花生,因為國產花生具備新鮮、來源可追溯等優勢,且能有效避免黃麴毒素等食安風險。
為提升農產品安全並建立品牌信譽,成立於1923年的雲林縣虎尾鎮農會,積極將經營重心轉向產銷履歷認證。
虎尾鎮農會秘書林惠雯說明,虎尾農會為全台首家取得產銷履歷驗證的花生加工廠,建立起從田間到餐桌的一條龍供應鏈。他表示,從最初的栽種階段開始,即進行嚴格的農藥殘留與水分檢測,結合通過產銷履歷認證的加工廠,確保最終產出的所有系列產品均符合產銷履歷規範。
林惠雯解釋,農會特別選用高油酸品種「台南20號」榨取花生清油,由於高油酸特性不易產生油耗味,其品質甚至達到可直接飲用的等級。
針對近期國內知名油脂廠產品驗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等食安事件,林惠雯強調,取得產銷履歷認證需通過極為嚴苛的層層關卡與檢驗,唯有透過可追溯的原料來源,才能在食安風暴中提供消費者真正安心的選擇。
面對國人飲食習慣改變、消費需求下滑的趨勢,劉建國強調,強化農產品的標示與可追溯性已經是勢在必行的政策方向。目前農業部亦規劃推出專屬的「台灣花生標章」,期盼透過品牌認證獎勵本土業者使用國產優質花生。
面對進口農產品的低價競爭與消費市場的轉型需求,台灣花生產業唯有加速導入自動化技術、深化品質認證並建立高值化加工鏈,才能在嚴峻的市場挑戰中實現永續轉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