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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動物多用人用藥品,動物用藥有何爭議?【獨立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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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訂七月上路的非經濟動物人用藥品管理辦法,因基層強烈反彈,防檢署與食藥署在四月公告註銷。這場風波揭開了人藥與獸藥分屬不同部會管轄的結構性矛盾,導致臨床獸醫與不具法定機構身分的野生動物救傷單位,長期身陷購藥與流向管理的制度困境。朝野立委雖已啟動三法共修、力推「負面表列」轉型,但在國會屆期不續審的壓力下,動物醫療的法治曙光仍面臨時間考驗。

新制衝擊引反彈 政策暫緩求配套

這場席捲全台動保界與醫療界的用藥風波,源於農業部與衛福部原規劃推動的新制。由於該管理辦法在實務配套上存在顯著缺漏,隨即在基層獸醫師、民間動保團體及廣大寵物飼主之間掀起巨大的反彈聲浪。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農業部防檢署與衛福部食藥署最終選擇順應民意,於四月二十二日正式發布公告註銷該管理辦法,並承諾將籌組專案小組,重新研擬更具可行性的後續配套措施。然而,政策雖然在群眾抗爭下緊急煞車,但獸醫臨床用藥的根本困境並未隨之煙消雲散。

回顧四月十日下午的抗議現場,大批犬貓飼主不畏豔陽高溫,帶著繫上抗議標語的寵物前往防檢署前集會表達訴求,其核心焦慮在於新制對動物生命造成的即時威脅。參與抗爭的飼主陳小姐直言,對飼主而言,寵物如同家庭成員,當動物面臨需要緊急搶救的危急關頭,生命是以分秒來計算。如果迫使飼主必須拿著獸醫開立的處方箋,在驚慌中四處尋找可能早已打烊的民間藥局,一旦往返奔波耽誤了黃金救援時間,極可能導致動物不幸死亡。

另一位到場關切的飼主鄒先生也強調,政策並非不能實施管制,但政府在制定法規時必須充分考量醫療現場的實務運作,而非採取一刀切的僵硬手段,導致基層在實務上根本無法執行。

除了飼主的擔憂,第一線臨床獸醫師同樣面臨巨大的操作壓力。獸醫師陳凌從專業診療的角度分析,動物病患缺乏自主服藥的能力,因此診斷後,獸醫師必須花費大量時間與精力對飼主進行餵藥教學,共同討論如何引導動物順利服藥,並針對不同動物的特性評估最適切的劑型與餵藥方式,整體醫療流程極為繁雜。

陳凌坦言,以其個人前往人類醫院看診的經驗來看,人類社會的藥師在實務上恐難以兼顧並指導這些屬於獸醫專業的動物餵藥細節。此外,一旦處方藥品在釋出並攜回餵食後發生任何臨床不良反應,究竟是哪個醫療或調劑環節出現疏失,在責任歸屬與確認上將會帶來極大的困擾。

 

獸醫與團體集結抗議,要求新制採負面表列。(圖/獨立特派員)

 

雙軌備藥難執行 臨床用藥遭斷炊

在台灣現行的法規架構下,人用藥品與動物用藥長期處於多頭馬車的雙軌管理狀態。屬於食藥署管轄的人用藥品以《藥事法》為根本,而屬於防檢署權責的動物用藥則依循《動物用藥品管理法》。在這兩套截然不同的管理體制下,獸醫師為了治療動物而使用人用藥品,不論在採購管道還是流向追溯上,皆衍生出無數的矛盾與難題。原訂推動的管理辦法雖然試圖為獸醫師開闢合法的購藥路徑,設計出「准予儲備已登錄動保藥證之人藥」與「未登錄者需開立處方箋由飼主至藥局購買」的雙軌制,卻因忽視了市場現實而全面觸礁。

這套機制的致命缺陷在於動保用藥登錄比例嚴重偏低。根據統計,在防檢署召開草案修正會議之前,官方公告允許治療動物使用的七百多項人用藥品中,實際完成動保藥證登錄的品項竟然不到三分之一。中華民國獸醫內科醫學會理事長鍾昇樺對此表示,醫學會經過實地盤點後發現了極為荒謬的現象,在臨床醫療中不可或缺的基礎醫療物資如「氧氣」,竟然未被列入動保用藥的登錄清單中。

鍾昇樺進一步說明,當氧氣被排除在動保藥物之外時,氣體廠商為了規避違法販售的法律風險,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拒絕供貨給動物醫院,而一般的民間藥局根本不可能常備醫療用氧氣鋼瓶,這直接斷絕了動物醫院的緊急救命管道。

造成動保用藥登錄率低迷的根本原因,源於動物藥品市場規模的先天局限。鍾昇樺坦言,由於藥商必須考量高昂的研發成本與商業獲利,與人類龐大的醫療市場相比,動物用藥的整體市場需求量微乎其微。在這種利潤差距下,藥商普遍缺乏主動花費高額成本去申請動保藥證登錄的意願。在缺乏純動物專用藥廠、藥品種類稀缺的惡性循環下,直接導致目前國內獸醫師在治療動物時,使用人用藥品的比例高達七成以上,凸顯了獸醫對人藥的重度依賴。

 

動物醫院內擺滿各類臨床需使用的人用藥品。(圖/獨立特派員)

 

正面表列存漏洞 醫界倡議新制度

探究這場藥品管轄權爭議的歷史脈絡,必須回溯至現行法規的結構性沉痾。《藥事法》第五十條明確規範了人用藥品的販售對象,然而動物診療機構在法條中卻始終未被列入合法的販售對象之列。在早年行政稽查相對寬鬆的背景下,基層獸醫師多循往例自行向藥商採購人用藥品維持營運。

直到2012年,全台爆發了一起波及超過兩百家動物醫院的大型動物偽藥查緝案件,引發下游藥商因畏懼觸法而集體停止向獸醫供藥,這才迫使面臨斷藥危機的大批獸醫師集體上街示威,齊聲呼籲政府啟動修法。

為了暫時化解當時迫在眉睫的獸醫用藥困境,農委會與衛生署於2013年發布了一紙行政命令,允許以「暫行清單」的方式,有條件開放獸醫師使用特定的人用藥品,這也就是現行依循的「正面表列」制度。這項暫行清單直到2015年《動物保護法》完成修法後,才終於正式取得法律位階與法源依據。然而,這套運作多年的正面表列體制,在醫學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早已顯得捉襟見肘。

陳凌針對正面表列的侷限性提出批評,他認為醫療技術的進步速度極其迅速,每年國際上都會湧現大量臨床效果更佳的新型藥物。在正面表列的邏輯下,法規必須一項一項寫明准許使用的品項,這極易導致法規落後於醫療實務,產生掛一漏萬的嚴重漏洞。雖然政府對外宣稱設有滾動式修正的反應機制,但陳凌指出,實務上的申請流程既非單純設置一個數位平台供獸醫上傳研究報告即可通過審核,而是一個極其漫長且痛苦的行政審議過程。

鍾昇樺也站在醫學會的立場強烈爭取,期盼政府能將制度轉型為國際主流的「負面表列」。他解釋,以人用藥品而言,整體品項高達五千至一萬項,但現行正面表列卻僅僅施捨給獸醫界約七百項,數量顯然嚴重不足。更令醫界困擾的是,官方審查會議的召開間距過長且耗時,獸醫界即便想要爭取納入新藥,也只能逐項辛苦整理申報。然而臨床上疾病的發生完全無法預測,獸醫師根本無法預知自己何時會遇到罕見疾病而需要用到不在清單內的人藥,這正是目前基層醫療面臨的最大瓶頸。

 

藥事專業難妥協 藥師公會籲登錄

然而,站在天平另一端的藥師團體,對於獸醫師跨足使用人用藥品並建立獨立採購管道的訴求,則抱持著截然不同的審慎立場。藥師團體長期主張,基於藥學專業與藥師對於社會用藥安全的法定職責,人用藥品在流入動物醫療體系時,必須受到嚴格的管理與規範,以防堵藥物濫用或流向不明的社會風險。

前藥師公會全聯會秘書長曾中龍對過去擬定的管理辦法提出嚴厲質疑,他認為該辦法的實質內容已經嚴重牴觸了上位法規《藥事法》的立法精神。

曾中龍強調,雖然藥師公會不反對獸醫師在臨床上使用人藥,但藥品的取得手段必須完全合乎法律程序。他更嚴正指出,如果制度允許獸醫師可以直接向藥商採購並調劑人用藥品而完全排除藥師的專業參與,這無異於動搖了國家長久以來落實的醫藥分業與專業分工體制。

隨著四月用藥爭議的全面引爆,外界一度傳出藥師公會刻意阻擋動物用藥改革的輿論批評。對此,藥師公會全聯會理事李懿軒公開澄清並強調,藥師公會絕無惡意阻撓之意,且深刻理解動物用藥危機已經到了迫在眉睫、必須立即解決的關鍵時刻。

李懿軒認為,當前政府與大眾應將施政焦點轉向如何制定有效的激勵政策,積極鼓勵與引導藥品廠商前往防檢署申請正規的動保藥品登錄,從根本上擴大合法動保專用藥的品項,才是正道。

在政策對話的過程中,雙方立場也逐漸出現了溝通的曙光。在四月十日召開的修正草案會議直播中,藥師公會代表公開表態支持體制的長遠轉型。該代表說明,他個人其實十分認同現行的正面表列應採取滾動式修正,逐步放寬並擴增允許使用的藥物品項。藥師公會也期盼能將此管理制度化,並希望在未來政策與法制環境完全成熟的時候,能共同研擬出一套合法的法源機制,將現行體制平穩地轉型為負面表列制度,但這項工程確實需要一段時間的社會對話與配套銜接。

 

野生動物遭漠視 救傷機構陷困境

在過去這場關於動物用藥新制的社會輿論中,媒體與大眾的目光焦點大多過度聚焦在犬貓等犬貓寵物醫療上,對於同樣深受法規牽動的野生動物救傷與收容領域,整體的社會關注度顯得相對薄弱。然而,野生動物救傷單位在現行雙軌管理體制下所遭遇的摧殘與挑戰,其嚴峻程度甚至遠超一般的民間動物醫院。

成立於1992年的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是台灣肩負生態保育、野生動物救傷與長期收容的核心機構。在過去三十餘年的歲月中,該中心已累計協助處理超過五千隻各類野生動物,目前場內仍持續收容高達約一百種、近一千隻的野生動物個體。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組長戴益勝在說明日常照養工作時表示,保育員在每天清晨準備動物早餐的同時,必須同步巡視並仔細檢查每一隻動物的身體精神狀況。

戴益勝特別提到,收容中心內的許多個體,過去曾不幸遭到獸夾夾傷,導致四肢殘缺或缺損腳掌。他舉例,以目前的獼猴區為例,有弱勢獮猴需要長期服用保肝藥物,更有患有心臟病的獼猴必須依賴定期的藥物治療來維持生命。

針對新制對野生動物造成的衝擊,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主任孫敬閔說明,該中心主要是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編列預算支持營運的單位,實質上肩負著國家救援保育類野生動物的重要任務。

孫敬閔分析,相較於寵物醫療多集中於貓、狗、兔等少數人類熟知的物種,野生動物救援所牽涉的物種往往高達上百種。再者,這些被送進中心的野生個體,其受傷原因五花八門且極具多樣性。他強調,在物種如此多樣、傷病原因如此多元的殘酷現實下,野生動物醫療對於用藥種類的廣度、緊急搶救的即時性,乃至於臨床用藥的彈性要求,都必須受到高度的注重與保障。

在臨床醫療的最前線,藥品庫存的常備性更是生死交關的關鍵。屏科大附設獸醫教學醫院小動物內科主任林文琦以手術前準備白鼻心麻醉的實務為例指出,無論是因應緊急手術的需求,或者是為了對野生動物進行例行性的健康檢查,所有的野生動物都必須在完全麻醉與鎮靜的狀態下,獸醫才有辦法安全地進行各項醫療操作,因此麻醉與鎮靜藥物屬於中心耗損量極大宗的常備藥品。

林文琦直言 ,野生動物受傷或生病完全是無法預測的突發事件,醫療人員絕不可能等到接獲救援個體後,才急忙向民間藥局調劑藥物或向氣體廠商訂購氧氣,這些救命物資必須隨時常備於醫療現場。

然而,由於管理辦法遭到註銷,法規再度退回灰色地帶,部分藥廠與藥商因害怕承擔法律裁罰風險,選擇保守應對並拒絕出貨給獸醫機構。林文琦無奈地表示,即使在四月十日會議過後,政府已明確公開呼籲藥商可以正常出貨給獸醫,但醫療現場在實務上依然面臨叫不到基礎生理點滴的斷炊危機。

不過林文琦也透露,部分長期與收容中心合作的藥商,因彼此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基礎,願意冒著違法風險私下供貨。他引述藥商在賣藥時的心境表示,藥商雖明知法律上或許可行,但因缺乏明確保障而毫無把握,只能反覆交代千萬不要對外張揚。

 

獸醫師於手術前,正為救傷白鼻心施作麻醉。(圖/獨立特派員)

 

三法共修拓生路 屆期不續審阻礙

為了徹底扭轉動物用藥長年陷於法規夾縫的歷史共業,朝野立法委員正積極推動結構性的法律修正。然而,第一線專家也點出了現行法規定義中一項被長期忽視的制度盲點。林文琦揭露,目前所有頒布的動保與醫藥法條中,所使用的法定主體皆稱為「獸醫診療機構」,且法規訂有明確的申請變更辦法,必須事先申請核准方能取得該身分。

林文琦直指,屏科大收容中心等單位實質上是在替政府代行國家級的野生動物救傷業務,但極為尷尬的是,這類非營利的公家或學術收容救傷單位,在法律定義上既非開業的商業機構,亦無法被歸類為傳統的「獸醫診療機構」。他憂心,若未來法律修正僅僅限於放寬「獸醫診療機構」向藥商採購藥物,這些收容單位在法條上依舊無法合法取得藥物。

林文琦更進一步指出,同理可證,全台各地由地方政府管轄、負責收容處理流浪犬貓的公立收容所,同样承擔著政府的法定權責,但牠們同樣不具備獸醫診療機構的法律身分,這項法條定義的漏洞若未補足,將使大量動物集體陷入法外孤兒的絕境。

針對這項長年未解的結構性沉痾,立法委員郭昱晴表示,目前多位立委正在積極推動跨部會的法律翻修。郭昱晴說明,立法院當前的修法方向,是期盼能在《藥事法》中增列條文,明確賦予合法動物醫院以及所有具備合法獸醫師執業的相關現場醫療機關與單位,皆能擁有「用藥無虞」的法律保障。

郭昱晴強調,這項大工程不僅涉及《藥事法》,同時他也已經正式領銜提出《動物保護法》與《獸醫師法》的修正草案,展開三法共修與規範。在保障前端購藥權的同時,藥品進入動物醫療單位後的流向管理同樣不容馬虎,必須受到社會關注、流向追溯與嚴格的管理監督。此外,在用藥制度上,郭昱晴也明確表態支持獸醫界的訴求,希望全面調整現行的正面表列體制,支持走向賦予獸醫更多臨床用藥自主權的「負面表列」制度。

在朝野與民間的共同敦促下,這套攸關無數動物福利與醫療人權的三法修正草案,已於六月十二日在立法院會正式一讀通過。這項進展雖為長達十幾年的修法長征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但距離真正完成立法,前方仍有重重關卡。根據《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十三條所確立的「屆期不續審原則」,當屆立法委員任期屆滿時,所有尚未作成最終決議的議案,在下屆國會一律不予繼續審議。這意味著,如果這項歷史性的動物用藥修法案未能趕在下屆立委選舉前順利完成三讀程序,過去十幾年來凝聚的政治共識與基層心血將被迫全部歸零、捲土重來。在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立法戰役中,台灣的動物醫療體制何時才能迎來真正的法治曙光,正考驗著朝野政治人物的智慧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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