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百萬50年老屋,都更下一步怎麼走?【獨立特派員】
超齡老屋現痼疾 基層整合路漫漫
大同區斯文里的老公寓聚落,正是台灣高齡老屋危機的縮影。社區外牆明顯龜裂、混凝土嚴重剝落,建築結構老化的問題已對居民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台北市大同區斯文里住戶吳榮圳表示,社區每間房屋都面臨著嚴重的漏水困擾,且普遍存在著超過四十年的違章建築,不論是建築前方或後方的違建狀況皆極為普遍。吳榮圳說明,因建物損壞程度已到了無法根本修理的地步,居民只能採取自行填補裂縫,或在室內私打水溝以利排水的克難方式維繫生活。他透露,這批房屋的屋齡最少有六十年,根據長輩的記憶推算,實際屋齡大約已達六十三年。吳榮圳進一步指出,其父親過去擔任水泥師傅,由於每戶房屋的權狀面積僅約六點五坪,在空間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鄰里間普遍在不破壞、不影響地基的原則下,採取將地面向下挖掘地下空間的方式,改建為倉庫或供家人居住的克難臥室。
這種窘迫的居住環境不只缺乏品質,更潛藏消防救災與結構安全的致命隱憂。根據統計,全台九百萬戶住宅中有近百萬戶屋齡超過五十年,其中比例最高的是台北市,佔比高達16%。台灣在1974年以前缺乏建築耐震規範,現行耐震安全標準是1999年921地震後才修法提高,這意味著三十年以上老屋耐震度普遍不足。然而,都更的迫切性卻往往受阻於複雜的產權整合。吳榮圳回應,都市更新之所以整合困難,核心原因在於產權共有與意願分歧,他所居住的棟別總共57戶中,只要有兩戶堅持不參與,都更配合便會徹底陷入停擺。因此,吳榮圳認為,這種環境早已不適合人類居住,高齡老屋的重建確實是越早進行越好。

破除比較心魔 公辦都更迎新生
為加速老舊高風險住宅重建,政府嘗試引入公權力,透過容積獎勵加碼與公辦都更促進整合。2018年,全國首例公辦都更案在大同區斯文里三期整宅正式實施,這件包含260戶的龐大重建案,在地方政府耗時兩年半不斷與住戶溝通協調下才成功推進。台北市大同區斯文里里長江雪卿表示,由於該地區產權關係複雜且人數龐大,每位住戶的想法與利益權衡各不相同,若非政府力量的積極介入與主導,民間力量根本無法在意見分歧的現況下順利完成整合。
公辦都更的介入,首要面對的就是居民在私利與群體利益間的拉扯。臺北市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資深規劃師羅皓群說明,在整合過程中,住戶之間普遍存在著彼此比較的深層心理,大家會極度在意自身未來分配到的坪數與價值是否優於他人,或者是否少於鄰居。羅皓群指出,這種利益分配上的疑慮常讓民眾產生被欺負的心態,甚至會懷疑為何在原有房屋權狀面積與隔壁一模一樣的情況下,最終分回的權益卻比鄰居來得少。
在歷經長達35年的漫長等待後,斯文里三期終於透過公辦都更成功改建,改善居住環境並強化建築安全。台北市大同區斯文里住戶吳世雄表示,自己從民國58年便在斯文里長大,深知過去居住空間極度狹小,且在拆除前,三期地下室更長期被作為傳統菜市場使用。吳世雄說明,早在35年前地方上就有倡議都市更新的聲音,然而當時在洽談的過程中可謂千辛萬苦,核心瓶頸完全卡在資金與費用問題上,加上當時住戶要求較多,導致計畫延宕多年,直至這次市府以公辦都更型態進場協助,才終於獲得成功。藉由公部門進場,過程公開透明減少了住戶疑慮,進而加速推進整合,且重建規劃皆以原住戶需求為優先考量。

回歸權值居住 社宅緩衝育兒難
隨著兩棟十三層樓高的新大樓拔地而起,斯文里三期重建後的社區總戶數達346戶,其中116戶由地方政府分回,規劃為社會住宅使用。臺北市都市更新處處長詹育齊表示,公辦都更的核心思維,在於如何讓原住戶在未來能夠順利返回原址居住,且不會因此增加他們更新後的經濟負擔。詹育齊說明,這也是政府在設計上推出多種不同房型的主因,目的就是希望減少民眾在更新後必須額外拿出更多資金的壓力。這與民辦都更有著本質上的差異,民間開發商必然會以投入成本與商業利潤回收為優先考量,因此其規劃的房型通常會偏向市場上的主流商品。而公辦都更則著重在民眾原有的財產權值之下,盡可能協助所有人重返家園。他認為,理想的都市更新不應僅限於房屋結構的重建,更必須成就公共設施、公益設施與人行步道空間的整體留設。針對托嬰或老人日照中心等設施的配置,市府設有公益設施捐贈一覽表,會依據各行政區的機能缺口進行調整,雖然不同區域的需求有所差異,但唯一在每個行政區都不可或缺的公共資產,就是社會住宅。
這類由都更回饋的社會住宅,成為許多年輕家庭在都市生活中的安全網。台北市為了鼓勵婚育,特別將容積獎勵回饋的社會住宅提供給新婚及育兒家庭申請承租。臺北市社會住宅住戶陳威廷表示,當初選擇申請入住此處,極大原因在於周邊交通機能非常便利。陳威廷說明,對於像他們這樣沒有資金後援的年輕父母而言,完全必須依靠自己辛苦打拼來賺取買房資金,因此社會住宅的政策設置,對年輕世代來說無疑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緩衝空間。相較於周邊同類型的兩房型市場租金,社會住宅的租金價格幾乎直接減半,這讓家庭經濟壓力獲得了極大減輕,同時也讓年輕家庭得以擁有基礎的財務彈性,去逐步累積資產。
容積獎勵堆疊 流於老屋舊重建
相較於強調公益性的公辦都更,現行佔市場大宗的民辦都更,其容積獎勵機制的運作邏輯則截然不同。現行都更法規提供的獎勵項目多元,包含取得綠建築標章、智慧建築或強化耐震設計等,各項目最高可獲得10%的容積獎勵,若願意捐贈公益設施,其獎勵額度最高更可達30%。建設公司總經理蔡漢霖表示,許多在民國六十年左右興建的老舊住宅,在未經重建前普遍面臨外牆斑駁及屋頂漏水問題。蔡漢霖說明,以其公司所推動的重建個案為例,透過申請綠建築與智慧建築的容積獎勵,在綠化、節能以及智慧化控制部分皆做出了顯著的工程著墨。為了打造高品質的精緻住宅,公司在建材選擇上皆採用了一定的高等級材料,藉此美化都市景觀、提升耐震度,並透過建築線退縮與人行空間留設,強化消防救災與行人整體的安全。
然而,這類高規格的硬體改善,卻暴露出民辦都更公共利益嚴重不足的制度缺陷。由於現行都市更新法規將容積獎勵的上限設定為50%,且可供申請的免公益成本項目極為豐富,一般民辦都更的開發商在審慎評估成本與商業效益後,多半不會採取捐贈公益設施的方式。蔡漢霖說明,建商在實務操作上,優先選擇申請不需要支付額外營建或購地成本的獎勵項目,例如現行的時程獎勵可穩定取得5%,街道退縮部分可爭取2%~8%,結構安全評估則可拿到8%~10%,若加上取得耐震標章的10%,開發案便能非常輕易地堆疊到50%的容積上限。蔡漢霖回應,一般民間建築商根本不會考慮採取捐贈公益設施來換取容積,主因在於公益設施的設置存在過多的行政不確定性,且在未來落成後面臨極高的管理難度。蔡漢霖認為,當前都市更新遭遇的最大問題,在於整體的法律制度架構只能引導社會走向低層次的「老屋重建」,而非具備宏觀格局的「都市更新」。他認為,真正理想的都市更新應該由都市計畫的角度出發,由政府針對特定區域制定具前瞻性的整體計畫,並以此進行有計畫的重建工作。

翻轉豪宅獎勵 容積收歸公利益
面對民辦都更公益性嚴重缺損的現狀,學界與專家紛紛呼籲必須重新檢討現行容積獎勵制度的合理性。中華民國地政士公會全國聯合會榮譽理事長林旺根表示,政府在研擬放寬或給予都市更新獎勵容積的時候,必須將核心焦點回歸到開發案對社會公共性的實質貢獻上。林旺根回應,現行的制度存在本末倒置的盲點,建商將房屋蓋得越奢華、高檔,或是申請綠建築、智慧建築標章,政府就會給予相對應的容積獎勵,然而這些容積所帶來的利潤與硬體效益,純粹是由購買新房子的特定私有主得利,周邊的鄰里居民與社會大眾根本無法獲得任何好處。林旺根說明,假若主管機關能夠在修法時限縮這類純屬私利的容積獎勵,那麼原本的市場經濟誘因,自然就會被引導至提供社會大眾所需的公益設施。他認為,都市更新的容積賦予應該要有一個整體都市計畫上的宏觀考量,在都市計畫內部必須建立起一套具備實質指導性的機制,才能因地制宜釐清各個區塊適合賦予多少比率的容積。
針對目前政府為了增強公共利益,正積極研擬放寬現行50%的限制,對願意捐贈社會住宅與婚育宅的開發案加碼50%容積獎勵的政策,林旺根回應,在現行都市更新條例中,其實早已設有「策略性都市更新地區」的劃定機制,而這些政策上的加碼與放寬,正應該在這種具有公共戰略意義的劃定地區內落實執行。
容積本身屬於都市計畫所賦予的發展權,具備高度公共性,應回歸與城市發展配合。國立政治大學地政學系兼任教授邊泰明表示,若單純從都市的整體空間發展與大眾運輸承載力來看,台北市等都會區整體的都市容受力,確實可以承受增加50%或甚至是100%的容積率。然而,邊泰明說明,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容積能不能放寬,而是當這些額外增加的容積率轉化為實體的樓地板面積時,這些增值空間究竟必須掌握在誰的手裡。邊泰明回應,他認為這類因都市計畫變更而產生的新增樓地板,必須牢牢掌握在政府的手中,唯有由政府主導這些容積利益,政府才能以此為政策工具,去具體實現整個都市應該有的機能,或提升其都市機能。邊泰明強調,都市更新中的容積率並非不可放寬,核心在於放寬後要怎麼放、要採取什麼樣的手段與方式來發放,以及如何藉此去實現都市的機能與都市長期的發展目標。如何在開發利益與公共價值之間取得平衡,引導都更重回都市機能升級的本質,已成為健全都市未來發展的重要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