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權益逐步提升,家庭雇主為何上街爭取保障?【獨立特派員】
零付費趨勢衝擊照護市場 雇主憂費用暴增與人力排擠
隨著國際供應鏈對勞動人權與防止強迫勞動的要求日益嚴格,台灣政府為了對接國際規範並推動跨國貿易協定,承諾在三年內於製造業及漁撈業逐步實現「移工零付費」目標。雇主需支付移工來台的仲介費、機票、護照及體檢等各項引進成本。
然而,這項政策的推動卻在全台廣大的家庭雇主群體中引發了深沉的焦慮與不安。台灣失能者家庭暨看護雇主國際協會理事長張姮燕指出,縱使勞動部強調零付費政策目前僅限於產業類移工,並未涵蓋家庭看護類,但歷史經驗顯示,諸多勞工福利與保障制度皆是先從產業類作為試點,隨後逐步延伸至家庭類。若未來家庭看護工亦比照辦理,一次性引進成本可能飆升至數十萬元,成為一般薪資家庭無法承受之重。
此外,產業類勞動條件與薪資若大幅優於家庭類,將不可避免地對家庭看護供給產生嚴重的排擠效應,讓本就吃緊的重症照護市場雪上加霜。

開銷沈重看護品質不一 照顧者身心俱疲
照顧失智父親長達十五年、歷經超過十五位外籍看護的張姮燕說明,目前聘僱一名外籍看護,雇主每個月除了支付基本薪資、健保費、職災保險費以及吃住費用外,還須向政府繳納兩千元的就業安定費,保守估計每月基本固定開銷即高達兩萬八千元。
若對照主計總處公布的本國人經常性薪資中位數四萬零九百多元,代表一般家庭為了照顧失能親人,必須花費一半以上的薪水。
張姮燕指出,許多看護移工在抵達台灣前並未接受過系統化的重症照顧訓練,量血壓、餵藥、中風復健技巧乃至正確洗手等基礎衛生規範,都需要由雇主手把手從頭教起。他表示,每當看護因不適應或自主意願離職時,雇主不僅面臨高昂的重複仲介費用,更承受著龐大的照顧壓力,甚至讓自己陷入「比移工更像移工」的生存困境。
張姮燕認為,當移工權益與薪資條件不斷被提升的同時,雇主肩負的法律與經濟責任也同步暴增,但整個社會卻往往忽略了這些主要照顧者自身的生存與喘息需求。

空窗期制度僵化 雇主工作與照顧雙失衡
面對移工失聯或轉換雇主所帶來的照顧缺口,現行制度的僵化更讓家庭雇主苦不堪言。張姮燕表示,一旦看護移工選擇離職或失聯,雇主往往必須請假甚至辭去原有工作來獨自承擔照顧責任,造成嚴重的經濟與工作權損失。
雖然勞動部將失聯重新申請的等待期由過去的三個月縮短為一個月,但對於隨時需要高強度照護的重症家庭而言,這一個月的空窗期依然漫長無比。張姮燕認為,台灣可參考香港或新加坡等鄰近國家更為彈性的快速聘僱與銜接機制,而非讓雇主陷入繁瑣且耗時的行政審查流程。
針對等待期的合理性,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副署長陳世昌回應,實務上確實存在部分失聯移工在經過一段時間後重新回到原雇主家工作的情況,因此制度上才保留了等待期的概念設計,以維護聘僱關係的穩定性。
然而,對於實務上有多少失聯家庭移工最終確實回到原雇主處,勞動部發展署在經過追蹤後表示,目前並無相關精確數據可供統計,顯示出政策制定背後缺乏精細數據支撐的現實問題。
移工懷孕保障 就業安定基金衍生爭議
在勞動權益與性別平等法規下,移工在台享有與本國勞工相同的婦女人權保障,雇主不得以懷孕、生產為由單方面解僱,否則將面臨高額罰鍰與取消聘僱資格。
就業服務商業同業公會全國聯合會榮譽理事長黃杲傑說明,由於家庭照護屬高體力與高專注度工作,若移工因懷孕導致體力與心力無法勝任,雇主在花費相同成本下卻無法獲得應有的照護品質,對雇主並不公平。
黃杲傑批評,政府推廣的「合意終止聘僱」在實務上缺乏彈性協商空間,仲介業者在遵守法規宣導的同時,也常因無法滿足雇主需求而夾在中間兩頭難。因此,他建議雇主在招募時挑選年齡稍長、家庭經濟負擔較明確的移工,以降低聘僱過程中的不確定性。
另一方面,上千名家庭雇主走上街頭,主張停徵就業安定費並反對將移工來台費用轉嫁給雇主。張姮燕質疑,雇主每月繳納的就業安定費,本意應用於促進國民就業與照顧管理,但政府卻大量用於補助移工庇護中心與處置失聯移工。
對此,庇護中心代表、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專員蕭以采說明,就業安定費確實佔了庇護中心營運資金的八成左右,去年該機構即安置了176位因罹病、懷孕或遭遇勞資糾紛而失去收入的移工,這筆資源對於提供暫時食宿與尋找新工作至關重要。
勞動部發展署對此則強調,收容安置移工的費用僅佔整體外國人業務支出的極小比例,基金主要用途仍在使用於多元就業促進與管理體系。

零付費衝擊與雙邊機制確保 官方:維持供給穩定
針對產業類實施零付費是否會造成家庭看護工供給枯竭的疑慮,陳世昌解釋,歐美國家對國際供應鏈的強迫勞動規範日趨嚴格,製造業與漁撈業推動零付費是為了避免台灣出口商品在國際貿易中面臨限制,具有其產業必要性。
陳世昌澄清,產業類與家庭類的勞動市場性質截然不同,因此零付費政策在產業類實施,並不至於直接衝擊家庭看護工的引進來源。針對家庭雇主對人力短缺的恐懼,他表示勞動部將持續透過與移工來源國的雙邊會議與定期協商機制,密切確保家庭類移工的來源與供給能夠維持長期穩定。
然而,移工政策團體則持不同看法,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政策處主任汪英達說明,家庭移工之所以選擇離開原雇主,絕大多數原因與工作內容、管理方式、雇傭相處溝通或仲介協調中的誤會有關。他強調,家庭照顧本應是政府與社會共同負擔的責任,不應將照顧體系的全部壓力與風險單方面轉嫁給移工或個別家庭負擔。

推動長照大水庫整合 專家呼籲跨部會建構一體化體系
面對家庭看護工品質與長照需求無法對接的困境,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秘書長陳景寧提出「長照大水庫」的管理概念。他說明,政府應在移工入境前建立專業評估機制,精準判斷移工的能力與技能是否符合照顧家庭的具體的實務需求。他認為,外籍看護人力不應被視為單純的外籍勞工,而應全面納入國家長照人力體系中,與本國照顧服務員進行整合管理。
陳景寧指出,目前照顧政策存在明顯的部會本位主義,衛福部傾向將移工視為勞動部的管理範疇,而勞動部則認為照顧服務品質屬於衛福部的權責,兩部會若缺乏實質合作,照顧一國兩制的困境將永遠無法突破,應由行政院層級跨部會主導規劃。
移工團體亦曾至衛福部陳情,訴求將家務移工正式納入長照系統以改善過勞問題。對此,衛福部回應表示,外籍看護工的照顧模式與現行長照服務體系不同,故不列為長照人力,若要納入須再審慎評估。衛福部補充說明,外籍看護應在來台前完成基礎訓練,來台後則可透過線上課程或申請專家到府指導來提升照護技能。
照顧是一門高度專業,唯有打破部會藩籬,建立健全的國家級照顧支持體系,才能免除家庭雇主與移工在制度夾縫中徬徨無依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