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成國際戰略資源,台灣又該怎麼應對?【獨立特派員】
國際強權角力再起稀土資源成新型制裁武器
從日常使用的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到引領未來交通的電動車,甚至是決定現代戰爭勝負的戰機與飛彈,高科技精密儀器的生產核心皆與稀土礦物緊密相連。這項關鍵資源的稀缺性與不可替代性,使其成為現今最重要的國際戰略物資,進而引發美國、中國、歐洲與日本之間激烈的資源爭奪戰。在這條關係全球經濟動脈的高科技產業鏈中,台灣作為關鍵一環,已無法對這場風暴置身事外。
面對稀土來源可能遭到敵對國家控制的風險,世界各國正展開前所未有的合作。歐盟產業策略執行委員Stéphane Séjourné針對當前情勢表達高度憂慮,他認為部分國家以發放許可證為籌碼交換工業秘密的做法,本質上近乎於勒索,對產業安全構成威脅。為此,歐盟已於2025年底投入30億歐元成立歐洲關鍵原料中心,目標在2030年達成25%的資源來自回收利用。與此同時,美國財政部長Scott Bessent則對中國的出口管制展現強硬立場,他強調若中方對稀土實施全球出口限制,美國將不排除對中國商品徵收高達100%的關稅作為反擊。
在外交與區域防務層面,各國領袖亦頻頻跨國結盟。美國總統川普指出美澳之間長期致力於關鍵礦產的緊密合作,透過多元化供應鏈減輕對特定國家的依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則在與英國首相Keir Starmer會晤時強調,志同道合的國家一致合作保護礦產供應鏈是當前的急務。種種跡象顯示,稀土已成為新世紀的兵家必爭之地,合縱連橫的布局正在全球範圍內急速展開。

壟斷優勢與軍事門檻中重稀土主導現代國防命脈
在稀土市場的版圖中,中國的領先地位短期內難以撼動。國防安全研究院網路安全與決策推演研究所所長賀增原分析,中國目前壟斷了全球約60%的稀土開採量,更掌握了高達90%的精煉技術。他說明,中國並非在每一種稀土元素上都具備天然優勢,而是透過向澳洲等國採購原礦再進行精煉的模式,構築其「大者恆大」的產業地位。
賀增原進一步揭示稀土在軍事應用上的關鍵性,特別是所謂的「中、重稀土」。他解釋,在釹鐵硼磁鐵中加入適量的重稀土,能使其在極端高溫與高壓的惡劣環境下,維持穩定的磁鐵作用力。這類特性對於F-35戰鬥機、伯克級驅逐艦以及維吉尼亞級核子動力潛艦等先進裝備至關重要。這些武器所搭載的雷達系統、動力引擎與飛彈導引裝置,無一不需要中、重稀土的加持。
隨著中國在2023年與2025年兩度發動對稀土及戰略金屬的出口管制,國際社會已深刻意識到稀土被作為戰略武器的可能性。賀增原觀察到,為應對此一挑戰,各國開始尋求替代方案。例如,礦產豐富的澳洲成為美、日、台極力爭取合作的對象。而資源極度匱乏的日本,則轉向發展「城市採礦」技術,甚至投入深海六千公尺的探勘工作,試圖在南鳥島深海採集稀土泥,以強化其資源自主權。

環境成本與不對稱依賴鄰國開採藏生態與政治風險
稀土之所以難以在歐美等先進國家大規模開採,核心阻礙在於巨大的環境保護成本。成功大學資源工程系教授李承翰解釋,稀土在地殼中的分布極為稀散,開採過程不僅能耗高,更需要使用大量的化學藥劑。他進一步說明目前主流的「原位浸置法」,是直接將硫酸銨或氯化銨等酸性藥劑注入地表,藉此收集富含稀土離子的水溶液。這種方法雖節省運輸成本,卻會產生大量粉塵,並對土地及地下水造成嚴重的酸鹼失衡與重金屬污染。
為了規避國內日益嚴格的環保法規與社會壓力,中國近年將開採重心轉移至鄰近國家。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分析員阮怡婷指出,根據海關數據,中國三分之二的國外稀土來源源自緬甸。他表示,在緬甸政局與經濟社會不穩定的狀態下,當地的礦產開發缺乏完善的法規治理,環境與社會風險可想而知,這種模式本質上是將污染轉嫁給他國。
此外,這種開發模式也造成了不對稱的經濟依賴。阮怡婷以印尼為例說明,雖然印尼希望引進中資幫助其鎳產業升級,但目前中國企業在相關產業園區的股權佔比已超過75%,在地礦業僅佔13%。他認為,這種極度仰賴中國資本、冶煉技術與市場的發展軌跡,最終將形成一種依賴性的不平等關係。地主國雖然在短期內獲得產值,但在長期戰略布局中卻可能陷入被動。
城市採礦在地實踐從電子廢棄物淬鍊戰略資源
面對天然資源匱乏的限制,台灣正積極發展「城市採礦」作為因應策略。李承翰表示,相對於傳統礦場僅有0.02ppm的黃金開採價值,電子廢棄物中的金屬濃度其實更高。他說明,台灣擁有強大的資源回收系統,若能將回收程序與城市採礦技術有效連結,提煉稀土的複雜度將遠低於開採原礦。在實驗室中,透過特殊液體與震盪分離技術,已能從報廢的車用馬達磁鐵中成功提取釹、鏑、鐠等關鍵稀土元素。
在產業實務面,台灣企業已展現出領先政府的技術實力。科技公司技術長何享穎現場示範,技術人員在拆解iPad等電子產品時,能利用磁力感應紙精確定位釹鐵硼磁鐵的位置,並將其局部化拆解。他說明,這些磁鐵隨後會進入破碎設備,透過重鎚破碎與濾布過濾,最終製成具有高度回收價值的磁鐵粉末,讓這些戰略物資得以循環再利用。
對於推動資源自主,科技公司董事長許景翔持有堅定立場。他認為,站在國家戰略高度,稀土回收是台灣必須堅持的方向。許景翔表示,雖然台灣缺乏天然礦產,但身為半導體與電子產品的製造大國,若能妥善收集這些「城市礦山」,台灣就能擁有自己的資源儲備。他舉例,比利時、新加坡與日本等國皆是透過精密的回收體系,使國家掌握了稀貴金屬的主導權,這對台灣而言是轉危為機的關鍵。

政策瓶頸與產官整合迫切重整資源循環法規
儘管技術上可行,台灣在推動稀土回收的道路上仍面臨法規與經濟成本的雙重挑戰。許景翔指出,現行環保補助制度存在漏洞,為了避免企業重複領取補助,政府往往要求將電子廢棄物混合打碎。他表示,這種做法雖然簡便,卻破壞了稀土磁鐵的完整性,導致後續分類極為困難,最終許多寶貴物資只能送往國外的焚燒廠,這對國家戰略資源而言是極大的損失。
許景翔呼籲,政府應將稀土定位為國家戰略金屬,在拆解過程中採取「局部化」處理,將含有稀土的部件單獨切卸並聚焦處理,才能創造更高的經濟價值。李承翰也持相似觀點,他坦言在初期階段,稀土提煉的成本確實可能高於收益,這時政府的政策支持與補貼機制就顯得尤為重要。
李承翰進一步強調,台灣雖然具備循環經濟的思維,但要如何將想法付諸實現,仍需產、官、學界共同努力。目前台灣在廢棄物轉化為資源的過程中,仍缺乏一座穩固的橋樑,需要更具彈性的法規環境與技術整合平台。若能解決初期開發的成本平衡問題,台灣將能更從容地應對未來的供應鏈衝擊。
未來展望與安全佈局確保高科技產業鏈地位不敗
進入新世紀,高科技產業的競爭已從晶片代工延伸至上游原料的供應安全。面對接下來數十年的挑戰,稀土礦物將持續扮演「工業維生素」的角色,為先進科技畫龍點睛。世界各大國均已展開長遠布局,從深海開發到外太空探勘,無不展現出對資源掌控的野心。
對台灣而言,半導體與先進製造是國家生存的命脈,而稀土供應鏈的安全則是確保這條命脈不被切斷的關鍵。政府與產業必須正視資源短缺的現實,不僅要在國際上尋求多元供應渠道,更要從國內的廢棄物管理制度著手,將「城市採礦」提升至國防安全的高度。
這場資源角力戰才剛剛開始。台灣若能掌握稀土回收的核心技術,並輔以完善的政策導引,就能在國際賽局中從單純的資源消費者轉變為資源循環的提供者。確保稀土供應鏈的穩定與韌性,已是刻不容緩的課題,唯有加速展開討論與布局,台灣才能在資源匱乏的挑戰中,持續維持其在全球科技舞台上的不敗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