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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中暑死亡率高達八成,做工的人首當其衝!【獨立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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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衛生福利部統計,每年五至九月因高溫導致身體不適而就醫的人次,近三年均突破二千人次,2024 年更創下三千人次以上的新高。其中,戶外營建工地因環境極其複雜,成為熱傷害的高風險重災區,極端高溫更隱藏高達八成的致死風險。面對氣候變遷與都市熱島效應,產官學界正透過降溫資材實驗、智慧科技監測、源頭預算編列及熱適應管理等多元手段,企圖翻轉高溫環境下的勞工安全困境。

體感高溫衝擊工地安全 黑網降溫但仍有致死風險

工地現場的高溫環境遠比氣象署預報的數字更為嚴峻。在實地測量中,氣象署公布的氣溫雖僅有31度,但營建大樓頂樓無遮蔽處的實際溫度卻已高達50度,溫差相差近20度。

為了降低地表極端熱度,部分營造業者嘗試在頂樓架設遮陽黑網,成功將地面溫度降至36.9至37度左右,降溫幅度達13度。營造商安全衛生組組長蘇一菘說明,由於工地現場需要調配物料與規劃吊掛點,沒辦法全區布置黑網,目前優先在角落區塊進行佈點遮陽。

 

工地頂樓架設遮陽黑網,嘗試降低地面與鋼筋熱度。(圖/獨立特派員)

 

實際在現場工作的建築工地勞工王先生表示,架設黑網後的作業環境確實感到比較涼爽。另一位建築工地勞工阿杰則補充,遮陽設施對避免中暑有相當大的幫助,並坦言自己過去曾有過中暑經驗,改善後的環境讓人感覺舒適許多。

針對遮陽資材的降溫原理,成功大學建築系特聘教授林子平分析,氣象署測得的氣溫通常是在樹蔭或百葉箱等通風良好的條件下取得,但民眾暴露於戶外時,常受強烈日照與微弱風速影響,進而產生更高的體感溫度。

林子平與研究團隊透過體感溫度計、全天空日射計及風速計進行降溫實驗,結果發現塑膠膜的太陽輻射穿透率高達90%、意即僅阻隔掉一成輻射熱;白網為58%,黑網穿透率最佳,僅24%。林子平指出,阻隔日射量是降低體感溫度的關鍵,黑網能有效防止地表與鋼筋吸收熱量,減少長波輻射向上釋放。透明塑膠膜透光性太好,本身材質也吸熱,因此降溫效果最差。

 

實測顯示,黑網比白網及塑膠膜更能阻擋太陽輻射,達到降溫效果。(圖/獨立特派員)

 

高溫對生理的傷害極其嚴重,成功大學附設醫院職業暨環境醫學部醫師郭耀昌指出,大腦下視丘是人體的體溫調節中樞,若過熱失控,顯示內臟溫度的「核心體溫」會飆升至40度以上,引發腎臟、肝臟衰竭及全身彌漫性出血等併發症,熱中暑致死率高達80%,即便及時送醫處置,死亡率仍高達20%。

 

工地熱傷害成因交織 高齡化與文化成阻礙

工地之所以成為熱傷害高風險場所,源於多重複雜因素交織。林子平分析,工地內的發電機等設備運作,以及混凝土澆置過程中所產生的化學熱,都會使環境溫度顯著攀升。大型營造商副總曾文良補充,工地現場的材料亦是產熱來源,例如木模溫度可達近58度,而鋁模則因輻射散熱極快,容易讓現場作業人員感受到更為劇烈的灼熱感。

除了環境因子,勞工結構高齡化也是一大隱憂。社團法人台灣中小型營造業協會理事長林清南指出,目前營造業從業者年齡大多介於40歲至60歲之間,甚至不乏70、80 歲的高齡者,他觀察,現在年輕族群普遍具備大學學歷,缺乏投入營建行業的意願。

高齡勞工在面對高溫環境時的生理脆弱性更為顯著。林子平說明,高齡勞工對熱的感知反應機制相對較慢,「你覺得熱,(長輩)他還不覺得」,加上排汗散熱機制不如年輕人,大幅增加了中暑與熱衰竭的風險。

另一方面,傳統工地文化與工作習慣也是推行防護的阻力之一。採訪現場有建築工地勞工坦言,自己不習慣穿著風扇衣,認為穿上後反而更熱且妨礙工作靈活度,對於高溫日照則表示「習慣就好」。

針對調整工時以避開高溫時段的作法,林清南回應,他曾試圖將作業時間改為下午三點至晚間七點,一樣四小時工時,避免正午暴曬,但多數工人早已習慣傳統作息,往往午後一點即自動上工,美意難落實。

高溫傷害常被歸因於個人因素,例如:生活習慣不佳、不運動、身體不健康、睡太少等。但林子平指出,勞工為應對高溫必須付出更多飲水、休息及醫療等無形成本,再加上全球高溫屢創新高,這是全球及社會的結構性問題,企業及政府有責任提出相應措施,達到「溫度正義」。

 

智慧科技預警導入 個人化數據精準防護

為了主動掌控高溫風險,部分營造業者開始導入智慧化監測系統。大型營造商副總曾文良說明,企業自行開發了環境監測設備,可即時觀測工地現場的風速、雨量、溫濕度及熱指數,並透過 AI 自動判斷綠色普通至紅色高風險等四級熱指數等級。當達到危險等級時,系統會自動啟動灑水機制降溫,並結合現場廣播與手機 APP 主動推播警告,讓管理層與勞工能化被動為主動,「了解環境變化到什麼程度」,主動防範。

此外,技術發展也延伸至個人防護領域,建築與工業智慧安全系統業者陳建勇展示安全帽內建體溫感測器與傳輸器,能即時捕捉勞工的生理數據並傳送至雲端平台。

 

科技安全帽內建體溫感測器,即時監測勞工生理狀況。(圖/獨立特派員)

 

這套雲端系統能整合勞工的身高、體重、血型等基礎生理資料與抽菸喝酒等生活習慣,結合現場WBGT熱指數,用AI綜合評估,若發生意外能透過定位快速救援。

陳建勇表示,過去勞工昏倒送醫,難以得知其暈倒前的身體數據與確切成因,因此該系統特別與香港理工大學合作開發AI模型,透過實驗室與日本東京、福岡兩處工地的實際配戴數據持續優化,希望在今年七月推出後,達成個人化預知風險的目標。

高溫對生產力的影響亦獲得學術證實,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副主任龍世俊與哈佛大學合作研究發現,勞工在高溫環境下工作,平均生產力預估將減少29%至41.3%。

為此,雇主也開始採購個人防護具,室內裝修業者老板陳佳宏分享,因曾有員工中暑無法工作,經同行推薦後親自試用風扇衣,確定效果良好後便為每位員工配備一件。建築工地勞工王先生也認同表示,雖然自己不特別怕熱,但穿著風扇衣確實能有效預防中暑。

 

高溫防護具補助助攻 工安預算源頭管理同步上路

推行高溫防護具雖然有效,但採購成本是一大負擔。大型營造商指出,計畫採購單價三千元的風扇衣給一千名員工,預算高達三百萬元。勞動部職安署於 2025 年試行補助政策,將防護具預算自五百萬元提升至2026年的三千萬元,開放自營業者與百人以下企業申請。

然而,防護具由資方或勞方誰來買單較合理呢?勞動部職安署職業衛生健康組組長張國明表示,若工作場所變動性大、無法設置固定式遮務或休憩設施,個人防護具就是「不得不的選擇」,為預防熱傷害,此時雇主有法定義務。

室內裝修業者老板陳佳宏回應,風扇衣價格相當昂貴,政府提供最高三萬元的補助,對小型企業而言確實「不無小補」。

 

勞工穿著風扇衣作業,利用空氣循環降溫預防中暑。(圖/獨立特派員)

 

除了防護具補助,工程案件是否編列工安預算是決定防護能否落實的關鍵。林清南指出,建案設計之初若未編足「職業安全衛生費用」,中下游營造廠商通常缺乏多餘預算去執行防護措施。林清南進一步說明,各工地狀況不同,無法用同一套設備與預算套用所有場域,必須依現場動態、交通及氣候因素彈性調整。

針對過去業主未編列預算導致下游承擔風險的沉痾,張國明說明,最新修正的《職業安全衛生法》已於今年七月一日正式實施,要求一定規模以上的工程在設計階段就必須進行潛在施工危害分析並編列相關費用,明確將源頭管理責任落實於業主與設計單位,避免過往掩耳盜鈴的情況再度發生。

 

違規一週未改善開罰 專家籲跨部會整合

除了硬體設備與法規防護,勞工身體對高溫環境的適應機制亦需系統化管理。郭耀昌建議,針對從未在熱環境工作的新進勞工,應執行「熱適應」原則。他說明,第一天應限制勞工僅暴露於20%的高溫工時,之後逐日增加20%,讓身體的熱適應調控機制能夠漸進式啟動,避免生理機能突發性失控。

在行政檢查方面,勞動部自2013年起啟動高溫專案檢查,並於今年首度建立熱危害改善追蹤查核機制,規定業者違規後若未在一週內改善將依法開罰。查核結果顯示,最常見的違規樣態為業者未向勞工實施熱危害風險教育訓練,其次則為未提供足夠的飲水或食鹽水等降溫資源。

針對熱傷害風險的教育訓練,郭耀昌醫師建議,現場立即且有效的緊急救治有三大關鍵步驟:第一,阻斷熱源,將患者移到陰涼處避免持續接觸熱源,並且抬高雙腳,讓下肢血液回流至心臟,供給足夠的血液給腦部,「腦心肺是我們的身體三大生命器官」。第二,幫助散熱,盡量解開衣服,適當沖一些涼水或擦拭涼水協助體表散熱。若現場有冰塊可敷在脖子、腋下、鼠蹊部等部位,這三處大血管收縮可將血擠回心臟,改善血流不平衡的狀況。第三,補充鹽分跟水分,但如果意識不清千萬不能補充,因為有阻塞風險。

郭耀昌醫師進一步指出三大熱傷害處理禁忌。首先,禁止塗抹酒精,有些人覺得酒精涼涼的很舒服,然而酒精會導致血管收縮,一旦收縮就不散熱。第二,不要將患者浸泡於冰水桶中,冰一樣會導致血管收縮無法散熱。第三, 不要吃退燒藥,高溫失控是因為掌管溫度調控的下視丘功能崩壞,內臟溫度已經升高,「肝臟自身難保,你又用藥增加它負擔,只有害處沒有好處」。

因應氣候危機,政府各部會相繼採取行動,包括勞動部頒布熱危害預防指引、衛福部進行宣導,以及環境部於六月首次舉辦高溫兵推。然而,目前「高溫」在台灣尚未被納入《災害防救法》的法定災害中。

 

環境部於六月舉辦高溫兵推,跨部會商討高溫應對。(圖/獨立特派員)

 

林子平對此分析,正因為高溫目前缺乏單一法定主管機關,各部會更應主動釐清自身權責領域與關鍵保護族群,進行跨部會橫向整合,才不會遺漏極端高溫下的高風險族群。

高溫帶來的健康與社會傷害極其深遠且不可逆,從政府政策、企業預算到個人防護,唯有全方位提升抗熱韌性,才能真正築起熱傷害防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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