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止盡的監護處分——社會安全與病患人權的兩難【觀點】

近來精神病患傷人或殺人事件頻傳,制度上發生什麼問題?示意圖。(圖/美聯社)
監護處分原上限為5年,但會出現監護期已屆、治療仍未完成,必須讓病患出院的情形。近期修法便欲就此進行改革。然而,在以目前社會氛圍,一旦病人被認定病情穩定,再犯風險低而出院,萬一又不幸疾病復發再次犯罪,誰願意承擔這樣的社會壓力?

(※文:劉潤謙,高雄市立凱旋醫院成人精神科醫師)

近來精神病患傷人或殺人事件頻傳,從嘉義殺警案一直到屏東挖眼案,造成社會極度不安及民眾恐慌。大家都在找,制度上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實際上,處理相關精神病患犯罪問題的《精神衛生法》、《刑法》、《保安處分執行法》等,都已經年久未修,在此社會氛圍下,修法可謂是水到渠成。其中有項重要的修正內容,就是即將取消「監護處分」執行5年為限的規定,未來「監護處分」將不再設上限,將治療治病患被認定無再犯之虞為止。

處遇制度及年限僵化,屆期需讓患者出院

所謂「監護處分」乃「保安處分」的其中一種,針對因病犯罪的精神病患者,強制其入院接受治療。大家或許要問,為何要有此制度?一律關進監獄豈不省事又省錢?筆者要提醒各位,如果一名精神病患,因為疾病影響喪失判斷能力或是行為能力而犯罪,以傳統的《刑法》,對他施以監禁剝奪其自由,意義何在?

比較有效避免其再犯的方法,應該是要優先穩定其病情。雖然說目前監獄也有引進精神醫療,但畢竟只是定期門診,並沒有護理師、心理師、職能治療師、社工師等其他職類做搭配,並非一個理想的治療場域。故《刑法》第87條規定,上述病患「其情狀足認有再犯或有危害公共安全之虞時,令入相當處所,施以監護…..期間為5年以下」所以,目前監護處分執行最多為5年。

在監護處分這段時間內,團隊在醫療部分,除了規則的藥物治療外,還會積極衛教病人對於疾病的認識,增加病識感,自我服藥訓練,自我覺察力提升,衝動控制訓練,矯正問題行為,增加對於規範及法律的遵從性。家庭部分,強化家庭關係,增加家庭資源,必要時安排安置處所。此外,人際關係、職能活動、社會情境訓練、工作訓練及工作轉介,以維持病患之功能,增加病患復歸社會的成功率。

根據研究,只要積極治療,是能夠有效下降精神病患的再犯率。但現行制度的問題在於,處遇制度及年限過於僵化,判決時就要決定上限為幾年(通常判決1到5年),只能減少,不能增加,期間一到,不論病情穩定與否,都必須讓病患出院。若治療尚未完成,後續病患又不願意配合繼續接受治療,勢必造成社會治安上的隱憂。

醫療有其不確性,難「保固」精神病患不復發

近期展開的修法,相關單位皆有共識,希望取消監護處分上限,改成治療至病況穩定。該修法方向,雖然可以解決上述治療未完成的問題,但卻可能造成新的隱憂。因為病患是否能出院,決定於執行檢察官,而檢察官大多會參考該治療醫院醫療團隊的意見。

筆者擔心,以目前的社會氛圍,一旦病人被認定病情穩定,再犯風險低而出院,萬一又不幸疾病復發而再次犯罪,醫院或是醫療團隊,將面臨不理性的鄉民或是媒體的「千夫所指」,試問誰願意承擔讓病患出院後可能再犯造成的社會壓力?

要知道,醫療本就有其「不確定性」,病患之病情瞬息萬變,就算他完全配合一切治療,疾病也是有一定機率復發。所以醫療團隊需要「保固」病患不復發多久?一個月?一年?5年?最後的結果可能就是,病患就算已經治療至穩定,仍然滯留在醫院,因為沒有人願意背書來承擔風險。

此外,目前國內仍缺乏專責收治場所,雖然今年衛生福利部預定於兩所醫院(其中一所為凱旋醫院)成立專責「司法精神病房」30床,但對比於每年近200名新案,收治場所仍遠遠不足,若取消收治年限,病患滯留於醫院,對於床位需求將更為吃緊。

為了確實治療病患及解決可能造成的道德風險,筆者建議可以參造德國的制度,由國家成立獨立專責的「監護處分審查會」,審查委員之成員組成可以多元化,除了醫療相關成員外,納入人權、病權團體、法律界等代表,由醫院定期提供病患之治療報告給審查會,一但審查會認定病患已達穩定,出院後再犯風險低,則可建議法院或是地檢署予以結案出院。

若之後病患仍不幸因疾病復發而再度犯罪,因為醫療團隊、審查會、法院(或地檢署)皆進行相關審查,仍然無法避免,必須接受此乃「醫療不確定性」之一,社會必須共同承擔,不是由單一醫師或團隊承擔各界責難。

此外,若取消監護上限,國家所需專責收治病患的床位將大幅增加,專責的「司法精神病院」勢在必行,希望在修法同時,相關單位也能加速「司法精神病院」的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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