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萬立方淤泥堵塞馬太鞍溪 怎麼處理?【獨立特派員】

淤泥滯銷
根據水利署估計,923堰塞湖潰壩後河床墊高7公尺,11月中旬的鳳凰颱風再墊高5公尺。
站在馬太鞍溪兩旁的堤防望向河道,數不清的怪手一鏟一鏟地將淤泥鏟入砂石車載走。它們就像是救護車,搶救被兩千萬立方公尺淤泥堵塞的河道。
相比市區跟農地淤泥,河道淤泥較為乾淨,沒有垃圾,屬於有價料的土方。水利署承租公有地暫屯清出來的淤泥,稱做土方銀行,也就是要將淤泥中的砂石土方賣給砂石或營造業者。
「我們要去化它,那最大管道還是要透過砂石標售,東砂北運運到北部,作為建築材料使用,」經濟部水利署第九河川分署分署長吳明華。


歷年來,東部地區將近有一半的砂石產量都銷往北部(表1),呈現東砂北運的狀況。由於北部營建工程需求量大,近年數據顯示(表2),東砂北運占北部整體需求量平均在一成上下,但馬太鞍溪的土砂卻賣不出去。
吳明華指出,堰塞湖潰堤前,東部壽豐溪地區的砂石價格每米立方可達90幾塊,然而,「馬太鞍溪連續標售兩次,單價降至35塊還是流標」。
為何滯銷?吳明華跟花蓮縣砂石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增光解釋,影響土方標售的因素,第一,市場供需,目前源源不絕的淤泥,讓土方標售成為買家市場。第二,製程成本,包括處理砂石、運費跟砂石景觀稅,花蓮的砂石景觀稅每公噸50元,較他縣高。
第三,土方品質,石頭愈硬愈好,但其中若摻雜太多「尾砂」,例如泥土,就要付出高昂的廢棄物處理費,利潤被大幅壓縮,業者購買自然沒有購買意願。
中國自2022年8月3日暫停「天然砂」出口至台灣,天然砂是指海砂與河砂;但並沒有禁止「機製砂」出口至台灣,機製砂是指經由機器加工過的砂石。
黃增光進一步指出,大陸砂比台灣砂一公噸價格低了近一百元,「聽說還有更便宜的議價空間」。他預估,一公噸標售價至少降至30元,業者才可能出手。
標售價能不能再降呢?吳明華回應,「後續的價格會回歸市場機制,水利署還是持續要做相關標售」。
徵地蓋超級堤防

河道淤泥的去化管道,除了量最大的土方標售外,還可以用在馬太鞍溪和花蓮在地的公共工程。
依照水利署計畫,光復堤防、萬榮堤防、明利村跟阿陶莫四個地方(圖2),都要加高加固既有堤防,高度從原先五至七公尺加高至十公尺,但會因為地勢不同調整高度。
光復區還要增加第二道高規格堤防,阿陶莫區則要新設第四段堤防。為此,水利署預計徵收72公頃土地,其中 32公頃屬於私有土地,粗估經費11億元。萬榮區段研擬取得約三百公頃土地作為堤防溢淹準備,但時程未明。
270億元的「中央政府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重建特別預算案」中,河川治理經費占比36.6%,是所有項目中最高。到底該項河道設計方案的必要性是什麼呢?
吳明華解釋,林保署預估馬太鞍溪上游還有約2億多的土砂,如果土砂瞬間下來超過第一道堤防保護標準後溢過堤防,第二道堤防仍可阻擋進入市區。
記者走訪可能被徵收土地的阿陶莫部落。62歲的地主簡德昌的農地坐落在馬太鞍溪匯入花蓮溪的路段,大約0.6公頃。「為了下游居民安全,我不會阻止堤防建設,」他表示,自己是消防員退休,耕種農作物只是平日休閒勞動,生活壓力較小,但是「真的是靠農地生活的人就不一樣了,雖然價錢不多,最起碼可以分擔家裡一點經濟」。

另一個要被徵收土地蓋堤防的是光復鄉的唯二砂石業。政旺砂石場老闆是黃增光的堂姊,因堰塞湖潰壩而罹難,廠區淤泥高度有三公尺,設備全毀。目前砂石場仍沒有資遣員工,為了生計,還是先投入一筆資金重建預拌混凝土設備。
對於徵收土地蓋堤防一事,也是員工的黃增光表示,由於現行法規對礦業用地取得嚴格,一旦礦場土地被徵收等同失業,因為業者很難另起爐灶。他希望礦場土地的徵收案能適用《災害防救法》第40條,可讓業者日後另尋土地時避開曠日廢時的用地取得程序,而不是水利法及土地徵收條例。
「那面臨這種天災我們也不願意,可是我認為政府應當要對我們兩家做一個安置的動作,不是說給了錢就好像就把事情就算解決了,」黃增光說。
徵地有替代方案嗎
有民眾提出將徵收改為以地易地的想法。例如921地震後,有部分災民就是使用以地易地。另外 2018年墾丁國家公園,拿公有土地換私有土地的方式來保護陸蟹棲地。
花蓮縣無黨籍議員蔡依靜指出,本來就仰賴這塊土地生活的民眾,很可能沒有辦法再後續生活,這類民眾就急需以地易地的方式去擁有一個土地。
另一個代替徵地的方案是政府向地主租用土地。但水利署表示這是永久性的水利構造物,一旦民眾不想續約公共工程將難以持續。

目前短期做法(圖4),水利署先依照「土地徵收條例」第58條,緊急徵用土地來應急,補償費以每年公告土地現值的10%來計算。長期做法以政府協議價購為主,以市價跟地主協議。若協議價購失敗,再啟動徵收程序來強制取得土地,價格一樣依照市價為基準,但會加上評議委員來決定。
吳明華表示,內政部已經都同意徵地,目前著手進行地上物查估,並同步執行用地取得,也就是協議價購跟徵用。
徵地造防風林

要徵地的不只水利工程,還有防風林。
潰壩後佛祖街淤泥高度平均2.3公尺。災後第四個月,街區仍有將近兩層樓的淤泥,一旦車輛經過便塵土飛揚。
農業部針對該區地主發放「農業環境重建方案調查表」,提供三個選項,
第一,農地重劃,但至少耗費五年。第二,政府價購土地來造防風林。第三,其他。農業部表示,將近八成地主選擇價購土地方案,總共預估163公頃,由災後特別預算中的9.2億元支應。但該區有鄉民沒有收到意見調查表。
「我們沒有收到這份調查,因為我們是建地,農業部只管農地,所以建地不在他們的討論範圍,但是內政部國土署說重災區已歸農業部負責,叫我們去問問看農業部,」家住重災區佛祖街的高先生跟太太,因為嚮往田園生活,在2024年購入約370坪的土地與房子,災前周圍都是農田,只有他們是建地。
購屋前,兩人針對環境狀況詢問地方鄰居,也上網看新聞,甚至查詢淹水與土石流災害潛勢地圖,但這塊地都沒有相關風險。沒想到竟然遇到堰塞湖溢流潰壩。
對於一刀切的徵地政策,高先生相當無奈。「政策全部統一處理,對於政府來說當然是很簡單處理,但是對於某些他不希望這個政策方向的人,他的權益就會受損。」
當人民遇上官僚體制

更無奈的是,連最基本的住家排水也得不到改善。高先生表示,住家本來沒有側溝,如今淹水問題不斷發生,「縣府其實也沒什麼來關心」,他與太太只能自己動手挖溝,避免房子又淹水。
人民遇上官僚體制的無力感並非只有高先生。12月23日光復鄉民終於迎來中央地方齊聚一堂的「行政院馬太鞍堰塞湖災後復原說明會」,由層級最高又有指揮權的行政院政務委員陳金德主持。當天花蓮縣長徐榛蔚沒有出席,由代理秘書長饒忠暫代,花蓮區立委傅崐萁有出席。說明會中,一位民眾發言三分鐘。反覆出現的內容是「求助無門」。
黃增光也在四處陳情過程中遇到官員回應:「理事長你可能要體諒我一下 ,因為公務人員在沒有政策指導之下,他只能按照規定來做,所以他希望我有機會要跟政委等有決策權的人申訴,上頭壓下來,他就可以做事」。
花蓮縣無黨籍議員蔡依靜針對地方政府角色指出,地方政府和鄉公所在人民生計,例如臨時市場,可以協助生產,「這些事情不用花到好幾億」。又例如排水,如今清溝車退場,堵塞的水溝,鄉公所也有責任去清。「這種地方的基礎生活維護、確保民眾生計,難道不是地方政府的權責嗎」。
問題不只是河道治理
12月23日「行政院馬太鞍堰塞湖災後復原說明會」中,有一位鄉民針對整個光復鄉重建之路提出疑問:「是否能夠有一個權責的單位,可以很勇敢的、很明確的跟災區民眾說明,他現在居住的地方是否還適合長期安居,並提出具體且負責任的評估結論,而不是在風險還沒有釐清之前,反覆投入大量經費進行重建 」。
行政院政務委員陳金德現場回應,工程會是特別預算主管機關,正在安排一個計畫,想請國內或者國外團隊,針對馬太鞍重建與復原做綜合性的計畫,來作為上位計畫,但是當前工作仍需進行,也可以邊做邊修改。
又例如,部分民眾提出還地於河,而非不斷擴建堤防的想法。對此,水利署署長林元鵬表示,「這是國土規劃的問題,內政部對於這種國土規劃、國土調適這種作為,我們會尊重,水利署還是回歸水利工程專業」。
前內政部長李鴻源直接了當說明,「這些都不是水利署一個單位可以解決的。」他解釋,堤防屬於外水治理,由經濟部水利署轄管;都市排水則是內水治理,由內政部國土署負責,地方縣府來執行。並且橫跨、建築、水利工程、都市計畫三種專業。
「那我請問你,你預算要編在哪個部門?你要治理外水就要編在經濟部,你要治理內水就要編在內政部。可是外水跟內水你們有沒有辦法坐下來溝通呢?沒有!現在堰塞湖又要牽扯一個農業部,」李鴻源表示,跨部門協調不做,「再花一千億也沒用」。
不只跨部會溝通不足,攸關土地如何有秩序地規劃與開發的《國土計畫法》2015年立法院三讀通過,原定2025年上路,卻在2024年再度修法通過,將實施時間展延至2031年。
一再延宕的後果,可能讓國土資源更加脆弱,甚至災難的成因變成天災跟人禍交織而成。這次堰塞湖特別預算高達三百億元,問題是,台灣還能投入多少個百億元的特別預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