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左右,迎向極化的法國——馬克宏連任策略與接續隱憂【觀點】

馬克宏成20年來法國首度連任成功總統。(圖/法新社)
法國2022年總統大選第二輪投票結束,現任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最終獲得58.55%的得票率,成為法國自冷戰以來,第三位能連任的法國總統。為什麼法國過了20年才等到第一位連任的總統?由於法國經濟競爭力不足,從過去薩科齊與歐蘭德競選連任失利可知,法國政治多受經濟表現的拖累。如果不是俄烏戰爭的爆發與勒龐長期對普丁的崇拜,這次結果肯定大不相同。

(※ 文:林子立,東海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法國2022年的總統大選第二輪投票結束,現任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最終獲得58.55%的得票率,成為法國自冷戰以來,繼密特朗(左派)與席哈克(右派),第三位能連任的法國總統。對手勒龐(Marine Le Pen)的得票率則為41.45%,雖然差距不小,但已是她所代表的國民聯盟(2018年之前稱民族陣線)歷次進入第二輪拿過最多的票數。

不僅如此,由於選前雙方民調過於接近,引來各界的擔憂,拜登政府認為倘若勒龐當選,不僅將是歐盟從英國脫歐以來最大的危機,更有可能使北約抗俄聯盟瓦解。更罕見的是德國、葡萄牙與西班牙3國總理共同投書法國《世界報》,呼籲法國人民選擇一個「民主燈塔」的法國,這樣公然介入他國的民主選舉,顯見歐美國家真的擔心勒龐當選帶來的破壞力。

勒龐「討厭馬克宏」的終局之戰

聰明而驕傲的馬克宏顯然對於西方國的的緊張了然於胸,他深知只要他的對手是普丁粉絲的勒龐,不僅會引起法國知識份子的緊張,也會使盟友深感不安。這也是為何他遲至選前的一個月才正式宣布參選;從來沒有一個民主大國的大選會只用30天的時間來競選連任,除非那本身就是一個選舉策略。

馬克宏透過民調已然知道傳統的左右兩大黨社會黨(密特朗屬之)與共和黨(席哈克屬之)的支持度只剩下個位數字,果然第一輪結果出來,溫和的傳統左右兩黨加起來不到7%,甚至不能領政黨選舉補助金。第三名的極左梅朗雄(Jean-Luc Melenchon)得到21.95%,雖然落後勒龐23.41%不到2%,但是極左的得票顯然不會完全挹注到極右的勒龐身上,那麼他的最佳策略就是激起國內外對於勒龐當選的憂慮。

既然左右派已經不足以決定大選,馬克宏明瞭勒龐、乃至其他候選人的競選策略定調為「既得利益者」與「非既得利益者」的鬥爭,那就可以理解具有執政優勢的馬克宏,其實也是執政包袱,就如同他的前任們。

(圖/美聯社)

相較於4年前馬克宏的勢如破竹,而且這次還有俄烏戰爭的影響,很難想像怎麼會有越來越多的法國人去支持一位視普丁為偶像的勒龐。勒龐在接受《CNN》專訪時表示,俄羅斯沒有侵略克里米亞,那裡一直屬於俄羅斯,而對抗克里姆林宮的制裁行動是完完全全的愚蠢。甚至從2014年開始,她的政黨就接受俄羅斯銀行的資金,儘管她主張那是因為沒有一個法國銀行要借錢給她競選。

勒龐的爭議不僅是她自身的「友俄」色彩而已,對於法國領導歐盟60年以來,勒龐一向是反對者,疑歐反歐元的色彩明顯,儘管直到投票的前一刻她都堅稱沒有所謂秘密的「法國脫歐」議程,但是她從2012年就主張法國退歐,17年退而求其次主張必須離開歐元區,今年選舉更是降低自身反歐的立場,但其意圖是贏得選舉而非認同歐盟乃是昭然若揭。

而她對北約的想法,更是讓北約各國領導人頭皮發麻,她搬出戴高樂將軍的主張,說將像他一樣不會追隨美國,法國應該採取1966到2009年脫離北約指揮部一樣的戰略,這等於是讓北約擴張的努力白忙一場。她提議俄烏戰爭結束後,北約應該與俄羅斯達成「戰略和解」,並強化彼此的聯繫,這也說明她認為法國被美歐軍事聯盟限制,成為美國的地緣利益的馬前卒。

很顯然的,選前勒龐的支持度似乎不受這些爭議影響而節節上升,從2月俄烏戰爭開始前的民調,雙方差距仍有雙位數的15個百分點,但是隨著馬克宏的過於自信與對俄羅斯的判斷錯誤,使得差距到第一輪投票時只剩5個百分點,這麼小幅的差距,引來各界擔憂極右民粹主義將重新襲來。

(圖/美聯社)

其實,勒龐的支持度來自於許多法國人對於馬克宏的討厭,他的菁英背景、自由派色彩、對於外國人的寬容,以及對於法國在歐盟的領導地位,早在2018年黃背心運動時即被貼上「富人總統」的標籤,使得勒龐的競選策略集中在「討厭馬克宏」主軸上,同時淡化自身激進的色彩。

勒龐奉行民粹主義的教條,聚焦在於年輕人與勞工對於通貨膨脹的憤怒,而非傳統極右派對移民和犯罪的抨擊。而馬克宏把退休年齡從62歲延到65歲的政策也為勒龐匯集了支持度。

然而,馬克宏明白他的劣勢即是他的優勢,法國人既不喜歡高傲的馬克宏,但是卻又更擔心悖離法國自由主義的勒龐。即是41歲就擔任總理的政壇明星席哈克在2002年的連任第一輪投票時,也僅以不到3%的(19.86 vs. 16.88)贏過勒龐的父親尚勒龐(Jean-Marie Le Pen),但是第二輪則是大勝(81.5% vs. 18.5%),顯現出民族陣線的悲劇色彩。

法國民族陣線屢屢能因人民不滿執政菁英的無能而闖入第二輪投票,但也都會引起社會集體憂慮而壓低該黨得票率。但出人意表的是,屢次改名的極右陣營卻能一次次吸收更多支持者,導致許多民調都顯示,2022年的第二輪差距會非常小。勒龐陣營喊出“Is now or never”,中文意思是「就是現在,以後不再參選」,亦即藉由訴求此役為勒龐的「最後一戰」以換取支持。

雖然以結果論而言,即使左右派的光環退色,亦不代表選民心中沒有左右之分,反而是因為傳統政黨沒有贏面,只好改支持較有贏面而政治光譜較為接近的候選人。由此可說明,雖然勒龐聚集大多右派選票,第一輪第三名的極左派梅朗雄得票率也只差她不到2%,不過支持左派選民大多寧願不去投票也不願將票投到勒龐身上,這也是導致本次第二輪投票率很低的原因——兩個候選人都不得左派民心。

(圖/法新社)

馬克宏成功連任後的國家難題

其實,為什麼法國過了20年才等到第一位連任的總統,而隔壁的德國梅克爾一做就是16年?一言以蔽之,就是法國的經濟表現長期以來不如德國,德國作為歐洲經濟整合的領頭羊與贏家,吸引了最多的資金、技術、人才與企業,不論是在GDP、人均GDP、貿易與出口表現,都遠遠超越法國。

德國雖然也有民粹主義「另類選擇黨」的困擾,但該黨從來無法進入主流政黨之列。法國經濟競爭力不足,導致國內政治的治理與分配都出現了捉襟見肘的困境,任何人當選總統,都無法改善經濟表現不如德國的困境,勒龐能改變法國的經濟結構、甚至贏過德國嗎?看看近年各國民粹領袖的政治經濟表現,就知道保守主義無法解決經濟問題。

儘管德國現在面臨貿易靠中國,能源靠俄羅斯的批評,但這兩大策略的確讓德國站穩歐洲經濟第一大國的位置,也帶來政治的穩定。相對而言,法國就相形見拙。右派的薩科齊(Nicolas Sarkozy)在2012年競選連任時,因歐債危機導致通貨緊縮,最後以3%的遺憾輸給左派的歐蘭德(Francois Hollande);而歐蘭德自己在連任之際,因支持度低到慘不忍睹的4%而放棄競選,就可知道法國政治多受經濟表現的拖累。

以最後選舉的結果看來,如果不是俄烏戰爭的爆發,如果不是勒龐長期對普丁的崇拜,這次的大選結果肯定會大不相同。

2017年3月24日,法國極右派總統候選人勒龐,與俄國總統普丁在克里姆林宮握手合影。(圖/美聯社)

馬克宏太過理想主義的治國導致黃背心運動的發生,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法國被懷疑與分歧所困擾,法國社會的脆弱性導致政治社會如同美國一樣發生極化的現象——一邊是高喊合作的自由主義者,另一邊則是因缺乏經濟競爭力,而飽受過度全球化之累的民粹主義者。這次勒龐拿下極右派有史以來最高的票數,果然使她立刻改弦易轍,本來說好的最後一戰,現在則改口稱她將繼續在接下來6月國會選舉中,拉下馬克宏對國會的主導權。

無論如何,馬克宏已經成為繼梅克爾之後,歐洲最有實力的政治領袖,英國已然脫歐,德國新任總理蕭茲(Olaf Scholz)尚未成魅力領袖。他接下來的任務,除了解決國內的經濟分配與政治分歧困境,更是要謀劃歐盟的戰略自主,如何與美國合作解決俄烏戰爭是刻不容緩的挑戰,但是走出歐盟自己的道路,又不違反北約所代表的安全最大公約數,則又是另一個難題。

誠然,馬克宏的當選幾乎引來所有美歐國家領袖的道賀,顯然的,如果他能收斂高傲與自以為是,歐洲因危機而重新凝聚向心力是很有希望的。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圖/美聯社)

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