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封城/還原被404的魔都——「動態清零」的第N天

4月14日,由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改建成的方艙醫院內部,有一名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消毒。(圖/法新社)
上海封控超過三週,物資嚴格管控及資訊不完全透明,陸續發生逃脱、跳樓自縊乃至於群起上街抗爭的事件,社會體制逐步走向失序。本文將還原因「內容違規無法查看」的文章部分片段,同時越洋採訪住在上海4個不同區的居民,其中一人曾因出現抗原異常,被送進方艙醫院集中隔離。為保護受訪者,以下人稱均為化名。

連日大雨的上海,雨勢在4月14日稍歇,但天空仍一片灰濛濛。下午1時,抵不住沈重的烏雲罩頂,浦東新區張江鎮的數百位居民,突破封鎖線,集體上街抗議中國政府近來的防疫政策,身穿全套防護衣的警察與僅戴著口罩的居民,形成強烈對比。

同天下午,與這處抗議現場相隔不到7公里的張江納仕人才公寓,也爆發衝突事件;當地住戶不滿政府強制徵用住宅作為隔離區域,並強制要求住戶立即遷出,導致住戶上街抗議,警民發生激烈衝突,有人被警察強行拉走,有人下跪嗑頭懇求,慘叫聲貫穿整個社區。

上述兩段影片在中國的社群平台瘋傳,同時也被包括台灣在內的國際媒體廣泛報導,引來民怨沸騰。然而,這兩段影片卻僅是上海市政府啟動「動態清零」後發生的一段插曲。

3月28日,素有「魔都」之稱的上海,在當局政府宣布以黃浦江為界,實施分區「封城」防疫措施的那刻起,發生了一連串的魔幻時刻。

各大社群媒體平台開始流傳,各類隔離期間或封控現場的人道災難事件:居民害怕「彈盡糧絕」開窗向外大聲求救,病者因防疫措施處處受阻求醫無門致死,寵物柯基犬被以防疫為由遭人用鐵鍬活活打死,上海虹口區衛健委資訊中心主任錢文雄因工作壓力過大自縊,人道災難在網路輿論中迅速發酵,但卻因「內容違規無法查看」,遭到一一刪除。

多篇呈現上海負面情況的文章,在微信公眾號平台被刪除。(圖/截自微信)

人道災難的個別事件,一件接著一件發生,打破自家被迫封控的那扇窗,越過群體與個人間利益衝突的人權紅線,迅速集結成系統性的防疫災難現象,這些災難片段在網路形成龐大的輿論,從上海擴散至全中國,甚至是全世界。

截至2022年4月14日,上海市衛健委公布,當日新增本土新冠肺炎確診病例3200例和無症狀感染者19872例,共2萬3072例。上海實施封控措施逾三週,每日新增確診人數仍舊超過2萬例。

過去兩年,「精凖抗疫」一直是上海當局引以為傲的防疫策略,為精準掌控疫情動態,劃分控管人群來控制疫情,按中國國家疫情應對小組組長梁萬年的話來說,即「用最小成本獲取最大效益」(註1)。此策略也使得上海被中國政府視為防疫模範生,甚至被其他城市認為是未來告別簡單粗暴的「全面封城」最佳途徑。

但隨著3月初,上海疫情未見趨緩,從各地零星的部分小區居民居家隔離,逐漸演變成全城大規模實施封控時,「精凖抗疫」也不得不走向一刀切的防疫政策。過去以「滬吹」(註2)自傲的上海居民,看見因厲行的防疫措施而出現的各種人道災難,同時面對解封遙遙無期、物資日漸缺乏的狀態下,心中產生的那種無助、惶恐感,已經儼然超越病毒帶來的恐懼與破壞。

上海封控至今,資訊、物資、社會體制逐漸失序。因此,本文將還原因「內容違規無法查看」的文章部分片段,同時越洋採訪位於上海4個不同區的居民。為保護受訪者訊息,以下人稱均為化名。

藏在官媒「闢謠」的背後 是無盡的瘡痍


2022年4月8日,一篇發佈在微信公眾號平台的文章被404,以下為部分節錄。

「我知道你可能在網上看到了新聞,上面說各地救援物資充足。但我告訴你們,這是假的。真正的上海,根本不是新聞裡看到的那樣。」
                                            -取自 已被404的文章 浪潮少女〈一款雷雷雷|上海求救404?繼續求救,瘋狂求救!〉

待在自家小區足不出戶,已經超過20天,3月底上海實施「對半開」大封城開始的前一週,蔡澄雪位在浦東新區的家就已實施封閉,至今從未解封。起初,蔡澄雪認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和配合政府的防疫措施,「因為那時手機打開外賣軟體,餐廳還有開店營業,想吃什麼都不成問題。」在防疫檢測上,每兩天會有俗稱的大白(醫護人員)進駐社區,給居民做核酸檢測,「那時候總的來說,生活機能還沒有特別大的影響。」蔡澄雪說。

蔡澄雪指出,剛開始封鎖天數以2天為一個單位,但隨著時間過去,儘管小區居民們核酸結果全為陰性,卻仍舊不斷地接獲上面通知「封鎖天數將再+2」,無止盡地「+2再+2」,讓蔡澄雪對防疫政策的信心與理解開始動搖。

上海封城後,外賣、物流開始緊縮,物資供不應求,被困在樓房裡不得外出的居民們,開始在各種App上搶菜、搶物資、搶配送騎手。

「這段時間我每天早上6、7點定鬧鐘起來搶盒馬、叮咚、美團等,每個app輪流切換著搶,搶到了東西,還要擔心被取消訂單,早中晚都要不停盯著撿漏。」

4月4日,一名外送員載著民眾下單的物資,前往上海靜安區外送。(圖/美聯社)

蔡澄雪指出,自上海實施清零政策與嚴厲的封控措施後,一些不曾想像過的生活場景,短短兩週內真實上演:小區老人不會用手機,所以搶不到菜、出租車司機小區封閉前就不敢回家,住在車裡怕出不來接不到活沒有錢、陽性的兒童被迫與父母分離關進集中隔離病房。

「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之所以選擇在上海,這樣一個原本生活成本就很高的地方生活,就是因爲相信這裡的制度,比中國大陸其他地方完善。」

但轉眼間,蔡澄雪看見官媒新聞裡全都是「物資充沛」的字眼,以及各種「闢謠」訊息,社群媒體關於上海疫情討論的轉發文章,都以違規為由被404,微博熱搜榜幾乎找不到一個帶「上海」字眼的詞條。蔡澄雪感慨地說,「隔著螢幕舉目盡是瘡痍,以及一個個破碎的上海夢」。

蔡澄雪認為,儘管網路上充斥著各種負面訊息,但不能因此一竿子打死一群人,「我個人遇到的每個環節的人,從小區鄰居到每天幫忙配送的志願者,再到醫護人員,所有人都很好。」蔡澄雪說,當自己看見基層人員無私地奉獻後,對比政策造成的失序,讓她感到更無力、更無奈。

4月17日,在上海浦東實施封控期間,一名兒童在社區院子接受新冠肺炎核酸檢測。(圖/法新社)

「每當我在上海之外的朋友問,那些上海的新聞是不是真的時,現在我的回答都是,我以及千千萬萬的上海人比誰都希望那些都是假新聞。」-蔡澄雪 台灣人 現居上海浦東新區

抗疫之下的日常生活 是不穩定的物資供應


2022年4月11日,一篇發佈在微信公眾號平台的文章被404,以下為部分節錄。

「但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安慰,我需要你們都發聲,要求改變防控思路,科學防疫,允許居家隔離,保障基本物資,以民生為第一要務,而不是拼命堅決不管人的死活要清零!」

-取自 已被404的文章 voiceyaya 〈陳亞亞|不要慰問,請幫我們發聲〉

今年2月底,王瑞語剛從北京搬到上海普陀區居住,開展新生活不到一個月,上海市政府即宣佈自4月1日3時起,浦西全面實施封控。「我都還沒建構出自己對上海的景象,就被封了。」王瑞語透露著滿滿地無奈。

王瑞語表示,封控的資訊是自己上網查到的,小區居委會並沒有貼出任何通知。實施封控的前一晚,她回到家,發現小區一樓貼有一張印著微信二維碼的群組通知,她直覺加入,群名顯示「25號樓防疫群」。

4月12日,上海浦東區一名身穿防護衣的社區志願者,正分發著政府提供的蔬菜。(圖/法新社)

封控至今10多天,這段期間內,王瑞語居住的小區一共發放了3次物資,第一次是一隻雞、兩三根胡蘿蔔,第二次是一顆大白菜、四隻雞腿,第三次是一些綠葉菜,「一個人15天完全不夠,沒有米、沒有菜,現在還沒餓肚子,完全是靠大家自救。」在物資限縮的情況下,「不要餓肚子」成了王瑞語這段時間唯一的擔憂。

「按照正常的管理 ,政府要求我們待在家,就應該給我們配備好資源,」王瑞語對上海當局的管控感到失望,並認為人們讓渡一部分的人身自由權利後,生活卻沒有得到基本的保障,「這次的管控非常有問題」,王瑞語說。

「如果不在群裡,根本接收不到任何訊息的,小區也不會有人通知新的行動,我看不到小區的狀態會跟現在有什麼不一樣,接下來半個月我得靠自己。」-王瑞語 貴州人 現居上海普陀區

物資缺乏的場景,也同樣出現在周閔家小區。周閔住在距離此次上海疫情爆發初期的華亭賓館僅一條街。在浦東及浦西實施封控前,周閔家的小區就先封了10天,之後曾一度解封過幾天。

周閔曾在4月2日及14日分別接獲過兩次小區發放的物資,第一次是三根胡蘿蔔、一顆大白菜、一根絲瓜、四顆洋蔥、一袋蝦滑及一袋貝類,第二次少了海鮮,多了幾包泡麵、一罐油、兩袋豆沙包及罐頭跟豆腐。兩次發放相隔12天,周閔說,若不靠小區團購,她們一家三口得靠這些物資,存活12天。

4月2日,周閔第一次收到小區發放的物資,包括蔬菜及少量海鮮。(圖/周閔提供)
4月14日,周閔第二次收到小區發放的物資,相較第一次多了包子、泡麵等。(圖/周閔提供)

周閔表示,這次封控全依賴小區團購,但團購也有限制,多數團購群的物資必須達到2、3千元人民幣才能成團,或是50至100份起送。在團購群裡,周閔也見過「高價團購」的現象,有些廠商故意將商品價碼抬高,或是出現「蔬菜盲盒」,購買的人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更不知道有多少東西,「拿到的時候,才發現蔬菜有些已經發芽或爛的,沒有保障了。」周閔說。

周閔認為,自己起初對上海「精準防疫」的政策導向並沒有太多意見,在她的價值觀裡,快樂且自由地生活,是比防範病毒更重要的事,「但現在討論這個沒有什麼意義了,」周閔形容,現在上海居民的狀態,就像大家一起坐上一輛快要撞上牆的列車,不管往哪個方向,都是非常困難的道路,都會犧牲民眾的權益。

「現在討論的是怎麼能夠把物資跟快遞解決,我現在只關心的是這個。」-周閔 上海人 現居上海徐匯區

堅持「動態清零」之後 是失序的社會體制


2022年4月4日,一篇發佈在微信公眾號平台的文章被404,以下為部分節錄。

「現在想起來,幾天前,一位衛生官員告誡我們,要控制靈魂對自由的渴望,是一句多麽富有遠見的讖語。渴望自由的靈魂,永遠是最後、最昂貴的代價。」

-取自 已被404的文章 連清川 〈連清川:我們已知的上海正在消失〉

肖榕居住在閔行區,她所住的那棟樓前幾天有1位鄰居確診,在小區的樓層群組流傳鄰居確診的過程,「3月30日發燒,送去醫院檢測為陰性後返家,直到4月5日,自行檢測為陽性,送入方艙,在方艙檢測連續兩次皆為陰性後返家。」

4月14日,一批出院患者離開作為方艙醫院的上海國家會展中心。(圖/法新社)

從3月中,小區自行實施封控以來,隔離至今20多天,肖榕表示,自己一直有意識地不去接觸外界的訊息,「知道得越多,我越焦慮」。她形容自己是一個很宅的人,但20多天過去,「 我開始有點不行了,生活節奏被打亂,」她的身心開始支撐不住。

前幾天,肖榕和香港的朋友討論起兩地的防疫政策,肖榕說,她的朋友每天都在抱怨香港政府的無能,並希望有個強而有力的政府去管控疫情。對比上海的嚴行控管,肖榕認為,「即使有失去自由的感覺,但好像也還是有點安全感。」

4月16日,肖榕至小區大門進行封城以來的第6次核酸檢測。(圖/肖榕提供)

上海疫情爆發,當局為了達成清零目標,加速興建方艙醫院,盼能收容更多病患。網路也流傳許多方艙醫院的亂象,包括防疫措施簡陋、衛生清潔不佳、屋頂塌陷漏水等等。「我一劑疫苗都沒打,但不是很害怕確診,更害怕確診要拉到方艙,設施非常差,」看見網路流傳的方艙亂象,肖榕說,「我寧願症狀重一點,都不想去方艙,我更害怕方艙,而不是確診。」

「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我就慢慢說服自己,慢慢習慣這個選擇,所以現在好像又習慣了。」-肖榕 上海人 現居上海閔行區

網路流傳的方艙亂象,郭洋潔經歷過片段。4月3日郭洋潔出現抗原異常,4日核酸異常,6日送進去方艙。回憶起被送進方艙的那天,郭洋潔說,當天自己在方艙門口等外省醫療隊抵達,等了一個半小時,才進入方艙,「據說醫療隊住的地方,離方艙開車還要一小時,我也是能理解大家的辛苦。」

在方艙內的生活,衛生條件確實不理想,郭洋潔表示,自己待的區塊,大約500人一起共用20個移動廁所和4個淋浴間。郭洋潔說,起初幾天,很多人跟醫護和清潔人員反映衛生問題,後面幾天清掃和消毒的頻率有提高,衛生狀況改善了一些。

有「吉祥的四葉草」之稱的上海國家會展中心,現今改建為上海最大方艙醫院。(圖/法新社)

幾天後,郭洋潔檢測為陰性後返家,不過14日她母親卻被檢測為陽性,據郭洋潔轉述,她母親從坐上車到進方艙,幾乎沒什麼等待的時間,很快就能進艙,少了很多折騰。在郭洋潔看來,方艙是現在檢測出陽性的必經之路,但至少現在運轉流程越來越成熟。

郭洋潔表示,現在自己剛出方艙不久,身邊許多人問起她的情況,或是前來關心。郭洋潔說,「我都會祝福他們平安健康,祈禱大家不用去任何集中隔離,因為實在是太折騰了...」

「我現在帶著慈悲的目光看著世人,隔離前我只能共情小區、周圍的人的痛苦,去了方艙,我共情了更多人的痛苦。」-郭洋潔 上海人 現居上海徐匯區

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中國各地不時傳出零星疫情。兩年間,一直作為「精凖防疫」模範生的上海,在3月初疫情持續延燒下,民生、醫療資源逐漸失控,缺糧、搶菜、抗爭各種人道災難逐一出現在這座中國本地最國際化的城市,失序的社會體制正不斷壓垮著無數的個體。沒有人清楚這座擁有2600萬人口的城市,在「動態清零」的這條路上,最終將走向何方。


註1:2022年3月21日,中國中央電視台新聞網刊登一篇名為〈專訪梁萬年:做到"精準"防疫 用最小成本取得最大效益〉的文章。
註2:「滬吹」是指高度誇讚上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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