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資班、人社班消失中 學生為何不再選文組?【獨立特派員】

文衰理盛的傾斜教育

「我在思考，在語資班消失之前，我還可以做什麼？更深層的意涵是，人文社會科學在這個社會消失之前，我還能為這件事情付出什麼努力？」這是今年應屆高三畢業生林宸安，對文衰理盛的教育狀態提出的叩問。

從小喜愛鑽研文字意義的林宸安，通過語文資優鑑定後，進入臺中二中語文資優班(簡稱語資班)。高一升高二時，班上有15位同學轉去就讀理組跟醫藥衛生組，只剩14位語資班同學。

這並非單一學校個案，臺中一中宣布今年九月停招語資班。時間再往前推，臺南一中、建中、北一女也在這幾年陸續停招語資班跟人文社會科學班(簡稱人社班)。

近五年數據顯示（圖2），數資班人數穩定維持在兩千人左右，語資班則從907人下滑至531人，下滑率41%。近年幾所學校陸續開設或轉型為人社班，因此人數逐漸上升，但仍需一段時間才能判斷是短期或長期現象。

林宸安展開行動，今年初考完學測後，召集臺中三所設有語資班跟人社班的高中同學，將大家的心聲記錄下來，也傳播出去。從企劃、拍攝、剪輯、寫訪綱，總共花十天完成這部《消失之前》紀錄片。「雖然社會重理工輕人文，但還是有一群人很努力地追尋自己的目標，然後不畏懼流言蜚語去做自己喜愛的事情，」林宸安向記者解釋紀錄片希望表達的明亮訊息。

重理工輕人文的現象，同樣引起嘉義高中語資班高二生劉軒睿、黃律翔的關注，投入研究且發表小論文「高級中等學校集中式語文資優班式微現象之探討與展望」。

「我們覺得語資班是需要存在的，因為他是培養語文人才，研究目的是看目前轉型的方向以及可能的解方」劉軒睿說。

劉軒睿與林宸安有相同經歷，高一升高二時，劉軒睿就讀的語資班轉出8人，目前班級共13人。「我爸希望我去讀理組，他覺得出入廣，接下來有愈來愈多理組相關的人才需求，」為此，劉軒睿查好資料，將自己想念語資班，以及資優班相關教育資源優勢和未來發展等跟父親「談判」，雖沒有改變父親想法，但也成功進入語資班就讀。

台灣產業結構傾向半導體

檢視全球市值前十大股市(圖3)，台積電製造的先進晶片全球市占第一，其市值比重占台股42%，護國神山之譽當之無愧。由台積電領軍的半導體產業鏈更是讓台灣打開國際知名度的重要來源。這也深深影響台灣的教育選擇。

「大家有沒有發現台灣科學園區愈設愈多，」臺中二中校長歐靜瑜，從事教職30年。他觀察，台灣傾向理工的產業結構具體落實在愈來愈多的科學園區，及其提供的就業工作機會，讓家長和孩子可以很好的想像未來進入園區工作的藍圖，以致愈來愈多學生選擇就讀理工組，「這是一個還滿務實的考量」。

全球股市第一大的美國跟第七大的南韓，市值比重占其股市第一的公司分別是輝達(NVIDIA)跟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一樣是AI領軍的公司。

板橋高中教務處主任陳福全從事教職22年，他回憶，起初執教時材料系很熱門，「奈米」是關鍵字，另一陣子是電機系，「現在大家更精準，要AI，資工系成為學生擠破頭的目標，」顯見家長孩子的教育選擇深受產業環境與時代影響。

AI教父黃仁勳加持

掀起AI浪潮的關鍵人物，當屬被譽為AI教父的黃仁勳。黃仁勳父母是台灣人，他也在台灣出生，再加上隨和的談吐，走訪夜市小吃的親民行為，以及「兆元宴」跟「皮衣」屢屢創造話題，台灣街頭巷尾幾乎都知道這號人物。

臺中二中語文資優班導師、同時是林宸安導師的林琦慧老師回憶，2023年黃仁勳在台大畢業典禮演講後，颳起旋風，當時高一升高二時，半數學生轉出語資班，「黃仁勳影響不可謂不大」。

記者詢問幾所高中，也都觀察到黃仁勳對家長、學生選組的影響力。

人文思辨過程難量化

把事物轉換成可衡量、可比較的數字是現代社會相當重視的指標。然而，「很多思考的東西我覺得是沒辦法量化的，」黃律翔認為，「數學可以鑑定對或不對」，但語文跟思辨是一種累積的過程，沒有正確答案，「這很可能是文組沒那麼被重視的原因之一」。

曾任日本東京大學副校長的吉見俊哉出版《廢除文科學部的衝擊》一書中也指出，理科知識生產多為短期見效，按照既定的目標給出最佳方案；但大多文科研究較難如此，因為文科的知識生產屬於長期有用，是屬於創造出價值與目的的有用性。這是兩種大相逕庭的知識建構路徑。

吉見俊哉指出，配合日本西化政策以及發展戰爭所需的槍炮彈藥目標，發展理科一直是國家政策的重點。之後，日本國立大學「法人化」的政策向本就弱勢的文組揮出沉重的一拳。因為法人化的其中一個重點是引入競爭原則，並實施第三方評估，根據評比結果來分配教育資金。

然而，文科很難提出短期見效的研究，例如數字化、產量化等，在法人化的評比遊戲規則中，居於下風，得不到教育資金，進一步弱化文科教育，形成惡性循環。

理科的優勢教育資源也同樣在台灣上演。每年台灣都會選拔高中生參加國際奧林匹亞競賽，包括數學、物理、生物、資訊以及地球科學。通過選拔的學生，國家會開設一個類似衝刺班的學習課程，請多位教授專門指導，並送出國比賽。若得到獎牌，可獲得新台幣最低5萬，最高20萬元的獎金，並且保送大學。

劉軒睿認為，語資跟人社資優生，「沒有相對應的管道和資源，去幫助學生未來繼續成為一個資優的人」，為了準備升學考試，也沒時間深入研究喜愛的議題，並做出貢獻，「我們只知道更多事情，但是我們不能幹嘛」。

語資班、人社班定位漸模糊

早在AI浪潮之前的2019年，台北市中山女中就意識到人社班的教育定位風險。

由於人社班跟語資班的課程及教育資源較普通班多元，例如高一會有人文社會科學導論，請法律、政治、社會、人類、心理等的大學教授為學生上課。高二時，每位學生必須花一年的時間提出研究論文，在高二下學期結束時正式發表。

臺南女中語資班高二生蘇禹忻與另一位同學共同研究並提出「歌曲喚起大眾對家暴議題之關注研究」論文，研究方法結合質性訪談跟問卷量化調查，他認為，「在大量文獻中找到需要的內容，然後挑選出重點，再化為自己的想法放進論文，我覺得這個過程很需要學習，並且是相當重要的技能」。

這類只有在大學才有的課程，讓高中生大開眼界。「好像你打開一個新世界的感覺，」中山女中人文及社會科學資優高三生陳柔妘表示，人文社會科學課程讓自己能從各個角度來理解事物和現象，「如果沒有學到可能沒什麼感覺，但一旦進入這個世界，就會覺得：人生可以這麼有趣嗎!」

黃律翔認為，人文社會提供「思考的基石，」他觀察，很多人怕發表意見、害怕說錯話，有時甚至會停止思考，「大家都這麼說，那我也這樣做，但我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然而，中山女中資優班老師張嘉惠指出，108課綱實施後，普通班學生有「選修課」、「自主學習時間」，以及「探究與實作」，每位學生都會上社會科及自然科的探究與實作課。「學習歷程檔案」也有類似語資班、人社班的研究論文的學習及升學功能。作為人社班原來的一些「獨家」優勢，在多元選擇下恐被稀釋掉。

與此同時，許多高中開始開設特殊班級，例如半導體實驗班、數位科學實驗班等，直接挑戰既有的資優班地位。臺南女中也成立雙語實驗班，教務主任胡瑞原表示，由於「雙語」實驗班跟「語文資優班」的名稱，讓家長跟學生分不清兩班差異，再加上AI浪潮影響，報名語資班人數越來越少，今天高二語資班僅剩九位。

114學年開始，臺南女中從語文資優班更名為人文及社會科學資優班，除了因為課程多年來本就著墨在人文社會科學課程外，也從名字上與雙語實驗班清楚作出區隔，「改名後就反映在現在的一年級，報名人數是過往的三倍」。

就讀語資班或人社班的學生，國中會考的國文、英文、社會成績要達到PR97(分數超越全國97%的考生)門檻才符合資優門檻，進入檢定考試。張嘉惠老師分析，能達到門檻的學生幾乎是五科皆好者，也就是數學、自然也達PR97，這類學生會優先考慮就讀數理資優班。再者，若非明星高中，能符合PR97門檻的學生數本來就少，難以招生跟成班，這也是實驗班會愈來愈多的因素之一。

分散式資優與學程化

語資班跟人社班生員稀少，未來也難以看到反轉跡象，但為了滿足該領域學生的學習權，部分學校從集中式資優班轉型成分散式資優教育。

所謂集中式是指將所有通過資優鑑定的學生，集中在同一個班級裡上課；分散式則將資優生打散在普通班，特定上課時間才聚集起來。包括中山女中跟新北市板橋高中都在108學年度轉型成分散式。

分散式資優的最大好處就是彈性選擇分組(圖6)。集中式資優班得從一而終浸淫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但分散式資優生能像普通班學生一樣自由選擇文理組，同時學習語資或人社班的課程。

像是陳柔妘升高二時，由於好友都選三類組，「那時我想我又不是沒能力讀三類，為何不試試看」，但升高三時又轉回一類組，「看了大學三類組科系後，我還是比較喜歡一類組科系」。

大部分高中生的興趣跟志向都還搖擺不定，分散式資優的彈性選組制度，有利於探索未知跟確立方向。板橋高中分散式語文資優高三生蔡禕涵回憶，從小對語文能力很有把握，直到高一彈性選修課程時才發現，自己在物理、化學跟程式設計方面特別有成就感，因此選擇就讀理工組，同時學習語資班課程。

透過學測分發就讀心理學系的板橋高中分散式語文資優生蘇子佑表示，從高一就嚮往心理學系，但心理學系有社會組跟自然組的學系差別，當時搖擺不定，因此選擇自然科跟社會科都讀的醫藥衛生群組，之後再依據大考成績決定方向。

分散式資優的優點除了彈性外，張嘉惠觀察，一群聰明且好勝心強的孩子在同一班，很容易形成「同儕壓力鍋」，分散式可減緩此狀況。

另外，陳福全指出，集中式資優班愈多，對於學校老師的負擔愈大，因為語資班或人社班的學生數雖少，但學校卻得配置更多資源，例如學校開設德語法語課程，就得外聘老師；開設人文社會科學課程，得外聘大學教授或講師，更不用說要協助學生研究論文、籌畫其他諸如接待國際生的活動。

另一方面，分散式資優的缺點是課程設計的連貫度、強度及深度不如集中式來得高。而且為了湊齊不同班級的學生的共同上課時間並安排課程，行政人員常常操碎了心，集中式班級較少有這方面的問題。

最後，對學生來說，朝夕相處的同儕互動令人回味一生。但對於分散式資優生來說，資優課程比較像是不同科系卻共同選修的大學生活，較難形成班級凝聚力。陳柔妘表示，最終還是只跟幾個同學比較熟，甚至在人脈網絡上也較弱，集中式資優班學生會說「這個問題你可以去問哪個學姊」，但分散式資優生往往只跟幾位同學熟識，不理解其他資源。

除了轉型成分散式資優外，張嘉惠進一步建議，或許人文社會科學的課程可以與資優制度脫鉤，成立一個學程，甚至可以跨校數位共學，學生提出專題研究計畫申請，通過一定的審核機制後可以修相關課程，拿到證書，讓一些沒有達到PR97、但卻對人文社會有濃厚興趣的學生也能學生，這樣操作，「會不會更符合在AI時代，所有人都需要人文素養」。

學校資源多寡

當愈來愈多家長學生都順著AI浪潮走時，教育資源也只能重押在迎合產業結構與社會期待嗎？「學校做法是，就是不會，」陳福全以醫藥衛生領域為例，他觀察，過去的SARS跟近年的新冠肺炎，導致三類組學生下降，但學校逆風開設醫藥相關的培訓課程或活動，「來跟學生說，社會是需要不同行業的人，不是很聰明的人都一窩蜂往同一個地方去」。

然而，學校的主動性部分建立在資源多寡上。以臺南女中為例，文理組四個班群的班級數，近十年來變動不大，只有113學年度受到黃仁勳影響，醫藥衛生群少一班，而數理資工群增加一班。

胡瑞原分析，這有賴於學校開設多元的選修課程，協助學生探索興趣，進而確立升學方向。不過這有賴於師資多、班級多、學生數多的前提條件，「我們要成1.5倍的選修課比其他學校更容易」，達到「多元探索」的目標。

跳脫文理對立思維

部分師長觀察，台灣長期有重理工輕人文的價值觀，AI浪潮與台灣特有的產業結構，讓文理之爭更加對立，加速「文科無用論」瀰漫至整體社會。

「都會說社會組之後出去就是刷條碼、鏟薯條」、「你們就是大薯培訓班」，這些包裝成「開玩笑」的偏見言論，確實影響文組學生。臺南女中語文資優班高二生林宇婧表示，社會風氣確實令人擔憂「自己在未來是不是會不受重視」。

「明明你能力跟別人一樣好，但因為選人文社會領域，你的起薪可能就沒別人好，我覺得一定有壓力，」陳柔妘說，

即便受影響，也有學生堅定選擇自己所愛。蘇子祐分享，當三類組同學都在討論醫學系、醫藥系或薪資前景等，自己難免受影響，後來仍決心就讀心理系是「因為我發現在做學習歷程檔案時，在心理系領域我才最有想法、最有熱情、最能言之有物」。

林宸安認為，如果不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只是生存」，即便最後沒有達成夢想而要去刷條碼、炸薯條，「我也不會覺得是很失敗的人生，我覺得做這些工作也沒有什麼」。

教育能否扮演化解文組對立價值觀的橋樑角色呢？

「每一個人只活一種人生，只用自己的觀點來判斷有用沒用是可惜的，」林琦慧表示，當前社會瀰漫著文科無用論，「我數理不好、不是熱門科系、不能賺大錢，好像我的人生就無用了，」這種言論讓整個社會陷入有用無用的惡性循環爭論，「我跟學生講，老師給你的訓練是讓你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有溫度的人、會思考跟創作的人」。

臺中二中校長歐靜瑜表示，當學生分享想做的事情時，他的第一個回應是「你這樣做感覺到幸福嗎？有的孩子會想非常久，因為他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歐靜瑜進一步思索，即便理組的人，也需要具備人文素養，「懂得生活，懂得讓自己幸福，我認為文理不必切分成兩個不同的領域」。

「一個社會如果只重視科技能力，忽略人文素養，可能會變得有效率，但不一定有智慧，」臺南女中校長洪慶在指出，當今社會問題，包括假訊息、霸凌、民主對話困境等，這些都不是靠數學公式或AI科技就能解決的，過去教育習慣分成文科、理科，「但今天真正要考量的學生能力，往往超越文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