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著是98歲的老阿婆:「人間國寶」楊秀卿的說唱人生(1934-2022)

人間國寶楊秀卿17日辭世,享壽89歲。(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台灣唸歌第一人的楊秀卿17日凌晨辭世,享壽89歲,楊秀卿4歲因發高燒延誤就醫導致視力嚴重受損,10歲時養父將她送給基隆走唱藝人蕭陳阿現為養女,傳授唸歌技藝以自力更生。楊秀卿便隨著養姊從背詞、學習月琴開始,13歲開始走上街頭賣藝人生。雖然隨著國民政府來台與推行說國語政策,以台語謀生的楊秀卿雖然幾經波折但也未失志,成為今日為台灣保存重要無形文化資產「唸歌」的人間國寶。

大家好,本人楊秀卿,唱歌聲音無通好,親像破銅鑼,請恁多多包涵,我著是98歲的老阿婆。

台灣重要傳統表演藝術「說唱」保存者楊秀卿,在17日凌晨辭世,享壽89歲。素有人間國寶之稱的楊秀卿,除為台灣保存重要無形文化資產「唸歌」,並致力唸歌藝術傳承與推廣,2017年她參與電影《血觀音》演出,以月琴彈唱串場,跨界出演讓傳統技藝得以被喚醒。

楊秀卿出生於1934年11月26日,因過去台灣社會多有晚報戶口的情形,楊秀卿經常對外「謊稱」她已98歲——包含在《未公開的綺麗》〈姨仔配姊夫〉一曲歌詞中便再稱自己是個98歲的老阿婆——並笑稱這是她老師的招牌,她跟著學,說把自己說老一點,就不會被別人說老。

雙眼失明為求一技之長踏上唸歌仔路

楊秀卿在家中排名第4,上有3個哥哥,下有1弟1妹,但父母早年離異,她隨著母親改嫁,4歲因發高燒,由於家貧延誤就醫,加上服用偏方,導致雙眼視力嚴重受損,楊秀卿自己曾提及,其實她並非因為當時的高燒就此完全失明,還能勉強看到模糊黑影,直到27歲時,眼睛無預警的疼痛,雙眼才正式一片黑暗。

由於雙眼失明,當年也沒有視障者的特殊教育,缺乏教育機會的楊秀卿,7歲時曾被居住於桃園的傳統唸歌藝人邱鳳英(邱查某)收養,向她學習唸歌,但不到10天即被送回生父家。10歲時,繼父為讓她能學得一技之長,日後得以謀生,便送給基隆走唱人蕭陳阿現為養女,要求蕭陳阿現傳授唸歌技藝給楊秀卿,從此,楊秀卿便踏上了「唸歌仔」學藝之路。

所謂「唸歌」,又稱歌仔(kua-á)、歌仔調(kua-á-tiāu)、唸歌仔(liām-kua-á),在清帝國統治時期隨著中國移民從福建漳州地區傳入台灣,唸歌的前身是地方民謠發展來的說唱,表演者(稱歌仔先,kua-á-sian)融合台灣新編曲調,或是選用台灣民謠,又或結合南北管、歌仔戲等傳統戲曲音樂,將此外來表演形式進一步在地化,形成具台灣本土特色的唸歌說唱藝術。

唸歌一首4句,4句歌詞為一「葩」,4句也都需押韻,故也稱「4句聯」,而唸歌便是由數個「葩」的歌詞,構築一則文本敘事,內容可以是古早時期的傳說、故事、勸世文,楊秀卿後期也搭配新聞時事改編成歌本,配合月琴或大管弦演奏曲調,並以又唱又說的方式演出。

同時,這些唸歌所依的唱本稱為歌仔冊(kua-á-tsheh)或歌仔簿(kua-á-phōo),以7字一句為主,稱為「7字仔」(tshit-jī-á),其他字數則稱為「雜念仔」(tsa̍p-liām-á),除了講求押韻外也重視平仄。不過,唱本的功用大多為唸歌參考書,因為一個故事大約有2、300首歌,演出時不管是曲調選擇、改詞或是添襯虛字,多憑藉演出者個人的喜好與當下臨場反應,楊秀卿也在逾70年唸歌演出經驗的打磨下,就算演出忘詞也能立即抽換其他內容補入,她說過「只要合的,歌就活了」。

前排由左至右:儲見智、楊秀卿、林恬安;後排由左至右:丁秀津、鄭美。(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筷子夾手指,學藝路上困難重重

楊秀卿曾說,她一身的唸歌曲調與月琴彈奏技巧都是啟蒙老師養姊蕭金鳳傳授,因視障看不見的楊秀卿,由同樣是視障者的蕭金鳳口授歌本內容逐字逐句唸給她聽;至於月琴彈奏技巧,則是養姊牽著楊秀卿的手一指一指教導音符位置。

由於姐妹2人都是視障者,在學藝的路上因為「看不見」而吃盡苦頭,除了無法讀歌本,練琴也只能靠指頭觸感,楊秀卿自認自己並不是天賦異稟的人,完全是靠苦學苦練而來,歌詞不懂意思也靠死背,「每天幾乎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其他時間就是背歌詞和學彈月琴」。

她也對冬天練琴特別有記憶。由於天氣嚴寒,儘管琴弦震得她手指裂傷,但還是要咬牙苦撐繼續練。但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正是好玩的年紀,她憶及不管是貪玩或是彈錯、忘詞,都會遭養母嚴厲苛責,甚至會以筷子夾手指關節的方式處罰,但楊秀卿依然感念養母不曾對她心軟過,也因為她的嚴厲要求,楊秀卿才能在天賦並非突出下,打下良好的唸歌基礎。

事實上,學藝不久,13歲的楊秀卿便與養姊走上街頭賣藝,凡是茶樓、酒家、廟口或是公園與戲台皆能看到楊秀卿與養姊賣唱身影,而逢年過節或是婚喪喜慶時,也會受邀前往演出,除了在基隆一帶出演外,也會到到當時大稻埕與艋舺等地表演。楊秀卿會與養姊分飾多角,養姊唱男生她就唱女聲、養姊唱父親,她就唱兒子,兩人搭檔演出默契十足,從唱一曲3角、5角,唱到1元再到百元,漸漸嶄露頭角的楊秀卿,卻也在還是當「唱」之年的20出頭歲,面臨演出機會逐漸畏縮的直接生存危機。

(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賣唱也賣藥的江湖人生

當年,國民政府來台後,大環境也隨之變化,原先出演的餐廳酒家易主後多由中國移民接手,因為也聽不懂台語自然也不再邀請歌仔先上門登演,導致楊秀卿賴以維生的台語唸歌演出機會大為萎縮。

而為討生活,新婚不久的楊秀卿與先生楊再興先是加入巡迴賣藥的戲班,一起跑江湖賣藥,主要產品為跌打損傷,或是治咳嗽與婦女病等藥品,並與賣藥郎搭擋,先由楊秀卿與先生說唱到高潮處再戛然而止,接著由賣藥郎登場賣藥,以此方式要民眾消費買藥才有得繼續聽,楊秀卿笑稱,當年有觀眾忍不住抱怨「妳們都故意引我們買藥才要繼續唱!」

之後,隨著楊秀卿小孩陸續出生,生活壓力漸增,楊秀卿也決定自己批發跌打膏藥跟感冒成藥來賣,並透過改良過的「口白歌仔」,以一人分飾多角的創新形式吸引人潮,後來,楊秀卿與先生更全台走透透,過著說唱賣藝也賣藥的走唱人生。

不過,江湖賣藥也不簡單,楊秀卿說賣藥是「看天吃飯」得一行,光是下大雨光有一身本領也沒人要看、連賣藥也沒得賣。楊秀卿也曾分享過一個小故事,有次她跟先生前去一個村莊準備演出,結果遇到火燒厝,村民全員投入救火,都這個時候了,當然藥也賣不成了。

這樣的走唱人生直到1968年才慢慢定居下來,不再浪跡的原因,一來是1960年代後,國民政府對藥品販售進行管制,楊秀卿與先生無法再透過賣藥作為維生主力;二來則是因為巡迴說唱賣藥的「爆棚」人氣,讓藥商看上他的唸唱實力與帶貨力,請她依樣錄製唸歌錄音帶,並提供給各大電台放送,在情節高潮迭起之處進廣告賣藥,藉此提升藥品曝光與知名度。

在全盛時期,台灣有53家電視台放送楊秀卿的唸歌作品,幾乎家家戶戶都聽過楊秀卿的唸歌,這樣的高人氣大概可比擬為當今破百萬訂閱的YouTuber,她曾說,當時一斤米才7角,她跟先生一個月收入達1500元」,楊秀卿更豪氣表示,「我一個月要錄52小時的唸歌,但連續5年我唸的故事都沒重複過!」

(圖/總統府)

「說國語」政策衝擊唸歌演出

然而,即使楊秀卿曾經風光一時,也養出一批忠實聽眾,但隨著國民政府推行國語化運動並禁說台語,讓以台語作為創作的唸歌仔楊秀卿再次受到衝擊。

楊秀卿憶及,當時電台建議她改學國語、用國語唱,但除了楊秀卿自認自己「只會一個語言」外,也是由於唸歌說唱藝術的歌詞原先便是以台語表達,而台語發音即便同字也有不同的發音方式,如此豐富的語言特性不是國語可以無縫接軌銜接上的。此外,改用國語後韻腳也勢必重新安排,各種聲調、聲情換成「國語」詮釋,故事內容或傳情表意的感受全然不同。在等同被斷了公開演出的路後,楊秀卿無奈地離開電台,而為了生活只得回到江湖賣藥。

雖然彼時在街頭賣藥是不法情事,在大都會地區也遭受嚴格取締,但為了討生活,楊秀卿與夫婿會走上2、3個小時的路程前往偏遠鄉鎮、警察比較不會刁難的地方「重操舊業」,後來是音樂家許常惠找上楊秀卿,不斷勸勉她說,「唸唱是台灣的文化,若不演出將會被忘記。」

1985年時,楊秀卿便在許常惠的鼓勵下,與其他傳統戲曲的同業回到台北青年公園的民間劇場演出,楊秀卿的演出場所已從街頭、廟埕或是人家大院中,轉向藝文空間。但此際,在幾波語言政策的變革衝擊下,讓許多原本以唸唱為生的歌仔先,多數轉行去做按摩了。

《血觀音》電影劇照。(圖/IMDb)

唸歌跨界合作開啟新生命

隨著官方對唸歌投以關注,2009年,楊秀卿獲當時的文建會(文化部前身)指定為國家及無形文化資產、重要傳統藝術說唱保存者(俗稱「人間國寶」),也請楊秀卿傳授藝生唸歌說唱藝術,後來並成立「楊秀卿說唱藝術團」,微笑唸歌團團長儲見智便是在2012年拜楊秀卿為師,後續更與楊秀卿推動許多唸歌的跨界合作。

像是2015年,一群雲林科大的學生為了畢業製作找上門來,在與楊秀卿與儲見智討論後,決定大膽嘗試跨界合作,並於隔年改編《哪吒鬧東海》故事,結合傳說與時事,以拼貼手法拍攝動畫影片,製作《唸啥咪歌》的MV專輯,一舉攻克德國紅點設計大獎。

2017年,楊秀卿更串場演出電影《血觀音》,初體驗大螢幕的楊秀卿也說,「越來越多跟年輕人的合作擦出新的火花,代表念歌的新生命來了,這項傳統技藝可以繼續流傳了!」2019年,楊秀卿更與饒舌歌手李英宏同台演出,讓傳統唸歌混搭饒舌、客家八音,象徵跨界的傳承與融合。

「以前唸歌為了生活,現在為了文化,」楊秀卿時常把這句話放在嘴邊,說久了也成了她的使命,雖然楊秀卿獲獎無數,也早已到了退休年齡,但她仍不改職志繼續將一身本領傳承給藝生,憑藉一己之力,讓唸歌藝術不僅延續生命,也能越走越遠。而在楊秀卿的戮力不懈的傳藝工作下,如今已使說唱藝術從開枝散葉到枝繁葉茂,為台灣後世留下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作為台灣唸歌第一人,以此紀念楊秀卿的走唱人生。

《血觀音》電影劇照。(圖/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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