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光勝地到地質風險區,廬山溫泉後來怎麼了?【獨立特派員】
地質監測示警 暴雨誘發母安山深層滑動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土木工程學系教授王國隆針對廬山地區的長期監測指出,該地建築物出現波浪狀的磚牆裂縫,主因是地質受到擠壓變形所致。王國隆說明,自2007年起的觀測顯示,當累積降雨量達到300毫米時,地表便會開始出現淺層滑動。若累積降雨量超過800毫米,則會發生顯著的深層滑動。根據過往氣象資料,2008年的辛樂克颱風、2017年的連日豪雨,以及2023年的卡努颱風,這三次大規模降雨均導致坡體移動量超過10公分。
王國隆透過架設於溫泉區停車場的GPS監測儀器發現,廬山北坡母安山的滑動現象至今仍在持續,且移動量深受降雨因素牽動。他表示,2023年卡努颱風期間,坡體便向南位移了12公分。為穩定邊坡,目前的防治策略是利用埋設於山壁內的集水排水管線,將坡體內部的水壓釋放,以降低向外滑動的力量。他認為,唯有控制住水壓這項關鍵變因,才能暫時穩定邊坡,避免更大規模的坍塌災害發生。

河道淤積困局 清淤量能難敵上游泥沙回堵
除了不穩定的邊坡,廬山溫泉區還面臨河床持續升高的危機。王國隆觀察到,流經區內的塔羅灣溪在2008年風災後淤積情形極其嚴重,不僅毀壞了許多濱河飯店,部分建築甚至出現「一樓變三樓」的奇觀,內部填滿厚重泥沙。他指出,溫泉區內具有五十年歷史的知名吊橋,目前橋面高度與堆積的淤沙幾乎觸手可及,顯示河床已遭沙石高度填塞。
王國隆說明,塔羅灣溪的集水區範圍延伸至中央山脈深處,暴雨帶來的泥沙量遠超乎想像,並在下游的萬大水庫與武界壩形成回堵。他坦言,雖然政府投入資金進行整治,但清淤的速度始終趕不上淤積的速度,加上聯外道路運載沙石的車輛容量有限,短期內難以透過人工方式讓河床降至安全高度。王國隆強調,河床與邊坡穩定是連動的,若河道持續升高沖刷邊坡趾部,將引發更嚴重的崩塌風險,使該區域的整治工作面臨技術與經濟的雙重挑戰。

產業遷建轉軌 福興園區承接品牌與安全挑戰
面對廬山無法排除的地質威脅,南投縣政府推動總面積達55公頃的福興溫泉區作為替代方案。中華民國溫泉觀光協會榮譽理事長李吉田指出,廬山溫泉從日治時期建立的「天下第一泉」品牌知名度極高,其碳酸氫鈉泉的品質深植人心。李吉田認為,儘管福興園區在品牌歷史感上難以完全取代廬山,但在易達性、公共設施配置以及地質安全性上,福興具有顯著優勢。目前園區已具備基本的共融公園、遊客中心及管線基礎,是全台首座以溫泉為主題的造鎮示範區。
關於業者的遷建意願,李吉田表示,目前廬山地區約有70%的業者已登記受讓福興園區土地,其中約40%的業者已正式提出申請。雖然原定2026年需取得使用執照,但受限於天災影響及觀光景點景氣波動,縣政府已通融將取得執照的期限延後至2029年至2030年間。李吉田坦言,目前業者態度仍偏向觀光守,園區雖設施齊備但尚未有大規模旅宿營業,未來需結合健康產業與多元觀念,改善溫泉業在夏季營收低迷的困境,賦予泡湯活動新的加值功能。

原鄉職能重塑 減少外移並建構文化導覽路徑
廬山溫泉的沒落對周邊部落產生了劇烈的社會影響。南投縣廬山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張鈞凱指出,廬山曾是部落重要的就業支柱,產業蕭條後導致族人大量外移至清境、埔里或台中工作,進而衍生嚴重的隔代教養問題。為了創造在地工作機會,張鈞凱積極推動以賽德克族文化為核心的深度導覽,試圖引導族人從服務業轉型為文化轉述者。
張鈞凱帶領遊客走進馬海濮溪(馬赫坡溪)支流,實地解說莫那魯道祖居地的歷史故事,並將河床地貌的改變融入環境教育中。他向遊客說明,目前腳下的土地過去曾是溪流,如今已成為厚實的沖積層。張鈞凱強調,導覽行程的核心在於分享部落的生活經驗,包含如何觀察雲朵與天氣預測風險,以及就地取材的野外求生技巧。他認為,原住民應該在環境變遷中找到「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契機,透過重新詮釋這片土地,找回民族的文化主體性與自信。
土地自然復育 低密度農業與山茶產業新契機
在環境安全考量下,廬山地區已不適合承載大規模的溫泉旅宿,張鈞凱轉而推動低密度的「林下經濟」模式。他提到,當地正嘗試培植段木香菇、養蜂及台灣原生種山茶,這些產業對土地的負擔極小。張鈞凱說明,廬山部落過去多種植青心烏龍,但這種作物通常需要投入較多人工干預。而台灣原生山茶具有養生特性且生命力強,能夠在自然環境中生長,不需額外施加肥與農藥。
張鈞凱對目前的溫泉現狀有著清醒的認識,他表示,雖然溫泉水源尚未枯竭,但水量已無法供應過去那種數萬人居住的密集觀光模式。他提倡「無痕山林」的旅遊哲學,鼓勵遊客尊重自然,而非消耗資源。透過減少對土地的干預,張鈞凱希望讓環境能進入自我修復的階段,同時讓部落族人如同在落葉中自然成長的山茶樹一般,在祖居的故土上扎根,尋求與脆弱地景和平共處的長久之道。這種從觀光剝削轉向自然保育的思維,也為廬山溫泉的未來提供了不同於以往的轉型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