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變社工 高空垂降、養雞發電接住孩子【獨立特派員】

高空垂降很嚇人
週二早上10點,絕大部分的青少年正在學校上第二堂課,但有一群「高關懷國中生」卻走進深山裡的一間「沙連墩戶外冒險學校」。
學生們今日的任務是學會用繩索攀上兩層樓高,再用繩索垂降落地。教導高空垂降的教練是彭俊雄,他不是專職戶外活動的教練,而是張秀菊基金的社工,孩子稱他小熊,職涯18年,沒有換過其他工作。
彭俊雄解釋,所謂高關懷就是「時輟時學、翹家翹課」的青少年,這些不去學校的青少年可能會去賣K菸、做詐欺、蹲機房、協助經營線上博弈或賣精品A貨。
輔導手段這麼多,為什麼非得選擇有危險性的高空冒險活動呢?「因為這些孩子平日在外混的強度都非常高,飆車、吸毒、砍人傷人、聚眾鬧事一大堆」,但高空活動的刺激強度更高,「他們覺得刺激有趣,他願意來」。當然還有一個更實際的理由,來這裡一天可抵上學一天。
不只高空活動,基金會還會帶孩子爬山、縱走、划船、攀樹、打漆彈。彭俊雄為此去考繩索引導員、攀樹丙級教練、潛水員等證照。「戶外活動教練相當會帶活動跟炒熱氣氛,但大部分的教練沒辦法將活動連結到輔導諮商」。
彭俊雄以高空垂降活動為例,「其實我再跟他們談一件事:如果你認真學一個技術是不是有價值的?」張俊雄提供兩種攀上兩層樓高的方式,一是爬樓梯、二是用繩索攀上去,「以前只有一條路,就是人家幫你設好樓梯,就像教育體制,你只能中規中矩去上學;可是當你多學了上攀技術,你就多了一個抵達目的的選項。」
這群國三生活動時國罵滿口,休息時菸不離手,沒有公權力的社工能怎麼辦?彭俊雄指出,這群孩子菸量已達一天二至三包,「真的連抽菸都有戒斷症狀,不抽菸時他會不耐煩、脾氣暴躁、生氣砸桌等」,這種時候斷然立下「不准抽菸、不准說髒話」的規矩,「我可能跟他們關係就破裂了,他不來,我沒機會接觸他、改變他」。
張俊雄希望用「引發內在動機」代替「禁止令」,「我跟孩子講說,你以後一定要就業,如果能降低菸量,至少你工作的那幾個小時可以做到不抽菸,你才有可能穩定工作賺錢達成你的夢想。所以這件事情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我的工作、不是因為警察要抓你、不是因為國家法律」。
記者在旁觀察,有些學生言行放浪不羈,但碰上高強度的活動,也只能專注認真聽講,否則一失手滑落,心臟會漏半拍。甚至有學生站在兩層樓高的地方,面無表情地往下盯了超過十分鐘才敢垂降落地。
但這樣還不足以挽回走偏的孩子。
咖啡好喝嗎

彭俊雄回憶,將輔導的孩子送去友善職場的店家工作,但第一天上班日,卻經常接到老闆電話說:彭社工你的工作真的很偉大,我很認同你的工作,但是可不可以我們每個月捐三千塊,然後小孩不要再送來了呢?
原來孩子在工作中發生遲到、飆髒話、精神渙散、跟店長嗆聲等一連串脫序行為。
張秀菊基金會只好自己開一間咖啡店,「我們不是要讓小孩很會煮咖啡,是為了修正他的工作態度」,協助孩子建立合適的工作態度與職場倫理,是工作穩定的重要基礎。
但社工是「非營利腦袋」,而不是「商業腦袋」,導致咖啡店跟戶外冒險學校連五、六年都處於虧損狀態,許多人來消費只是出於「愛心」,而不是因為咖啡好喝,所以很難有回頭客。
「我們開始反省跟評估,產品是否具有競爭力跟價值,這樣社會企業才能繼續走下去。」張俊雄為此特地去逢甲大學念商學院在職專班。重新裝潢設計店面與產品、協助孩子考咖啡師等相關證照,維持品質穩定。疫情前,兩家店的營收已占基金會年營運10%。

雞糞發綠電
新冠疫情時期,由於封城禁止從事戶外活動,「鄉下孩子」出身的張秀菊基金會創辦人兼董事長張良卿想:不如帶著孩子養幾隻雞玩玩。
彭俊雄觀察,養雞的過程可以訓練孩子發展同理心,以及細心照顧的能力。另一部分讓孩子學習不要不勞而獲。賣雞蛋的錢成為每年學生寒暑假環島活動的經費。
雞養著養著就養出規模,目前已有4百多隻雞,大量雞糞遇水潮濕會發臭,成為社區中的「惡鄰」。彭俊雄的碩士指導教授引進逢甲大學綠能中心的資源,將雞糞轉換成沼氣來發電跟產生瓦斯,供營地使用。
目前瓦斯已導入日常運用,現場彭俊雄直接用瓦斯煮開水泡咖啡給記者享用,喝「雞糞咖啡」的心情相當新奇。電力部分,未來預計一天可發38度電。

社區的好鄰居
社工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社區。彭俊雄解釋,社工有很多服務需要社區居民理解及支持,因為會影響社區,例如養雞。因此,社工除了埋頭個案工作外,也需要讓社區民眾看見社工在做什麼。不然,「社會大眾還是有人志工、社工傻傻分不清楚」。
像是與逢甲大學通識課程合作,在週六帶著大學生在后豐鐵馬道騎腳踏車踩點,景點包括石岡水壩、彩繪村以及基金會養雞發電的基地,希望設計出帶領小朋友學習的公益永續教案。
社工沒有超能力
從高空活動、開咖啡店、養雞發電到社區工作,一個項目都是一份工作。記者跟彭俊雄約採訪時間時,他攤開兩周的行事曆,從高關懷少年、跟脊髓損傷團體談合作、受邀演講、與公部門及產業界討論青少年職場體驗、成人攀樹教育、引導大學生設計低碳社區教案、帶孩子修樹打工等,至少有九天在外奔波,只有一個工作項目重複。行程相當「豐富」。
如此百變的工作內容,並不代表社工是全能的。
台灣依照社工專業領域不同有五大分類:兒少婦女及家庭工作、醫護、老人、心理衛生以及身心障礙。彭俊雄服務的張秀菊基金會專注18歲前的兒少與家庭,也設有24小時照護的安置機構。
張良卿指出,社工的專業在於發現與判斷該項需求是否達到需要外界介入的程度,接著就是連結與整合該需求所需的資源。
彭俊雄表示,自己的社工任務中沒有要求24小時隨時待命,但偶爾會在半夜或非上班時間接到孩子的電話,「我心裡想,如果我不回應,會不會明天就在新聞上面看到他」。
「當社工就會牽扯到使命,」張良卿,人稱大熊,從沒念過社工相關科系,職務也不是社工,但他做的事情就是社工在做的。他所謂的社工使命是在既定法規與工作項目之外的「多一哩路」,這項使命時常需要突破朝九晚五的上班制度。
但是近年台灣社會頻頻出現社會安全事件,導致民眾期待社工可以張開一張不要有漏網之魚的社會安全網。「中央的政策跟風險機制太過集中第一線社工,我們最怕的就是社會安全網變成社工安全網,好像什麼事情都是社工要扛、都是社工的責任跟犯錯,好像我們要全天候承擔案主發生的事情,」臺北市社工職業工會副理事長沈曜逸說。
今年4月1日社工節,臺北市跟高雄市社工職業工會召開記者會,發布「2026年臺灣社會工作職業安全心理衛生問卷調查結果報告」。報告指出,78.2%的社工有職場過勞現象、46.4%有職場憂鬱,超過四分之一的社工在過去半年曾因為工作因素到身心科就診或諮商。
沈曜逸期盼政府能清楚解釋「社工到底要負責到什麼樣的責任」,否則會讓社會錯誤認為社工在社安網裡是天下無敵的超人。
張良卿指出,社工不只有愛心,而是一份專業助人的工作,助人有時候會超越規範引發衝突,如果沒人支持,社工就裡外不是人,「所以說現在愈來愈多社工變得更保守,」社工會碰觸到一個人、一個靈魂,若只依照法規公事公辦,這樣的社工與陪伴過程「少了生命的部分,少了溫暖度」。
例如,中輟孩子在檳榔攤上班,彭俊雄下班偶爾會去買瓶飲料關照生意,也關心孩子的生命。又比如,彭俊雄會用自己的社群帳戶加孩子好友,而非創一個公用帳號。但這些做法可能跟社工系課堂上教的「與案主畫出適當界線」的概念衝突。彭俊雄多年觀察,高關懷青少年都很敏感,能察覺出誰是真誠開放,誰是公事公辦。
社工陪伴的案主通常是弱勢、高風險甚至犯罪者,長時間輔導陪伴也不一定有美好的結局。但對彭俊雄來說,18年的社工生涯讓他想通一個道理:這些兒少走偏失控的言行舉止都是十幾年累積下來的,我才跟孩子認識幾個月,能夠扭轉他生命的機率其實微乎其微。我所能做的其實是陪伴他們度過某一段時期的難關,然後在他們生命裡種下一棵種子,讓孩子看到一個比較好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