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讓烏東成就和平?前線居民的心聲【獨立特派員】
堡壘腰帶危殆 糧食援助深入前線
在烏克蘭東部頓內次克州,斯洛維揚斯克這座距離前線僅約17公里的城市,清晨的空氣依舊凝重,唯有烘焙工廠透出的熱氣稍微緩和了冬日的嚴寒。烏東居民薩夫欽科(Vladyslav Savchenko)正忙於將剛出爐的麵包裝車,準備前往衝突熱點米科拉伊夫卡進行派發。薩夫欽科表示,他在2022年戰爭爆發之初便將妻女送往西部避難,自己則因患有糖尿病無法從軍,轉而投身志工行列。他憶及最初在火車站協助撤離的場景,每日面對數千名急於逃離戰火的人民,讓他下定決心加入朋友米沙的行動小組,駕駛著九人座小巴士在砲彈橫飛的北頓內次克穿梭,單次甚至載運過27人脫離險境 。
薩夫欽科說明,當時他完全沒有防彈衣等基本防護,僅憑藉著一腔熱忱逐戶尋人,並在無數次的撤離行動中帶走傷兵與孩童。他謙稱自己並非一名好的戰士,因此選擇以開車送人或派發物資的方式貢獻己力。然而,隨著戰事延續,目前由斯洛維揚斯克(Sloviansk)、克拉莫托斯克(Kramatorsk)、德魯日基夫卡(Druzhkivka)及康斯坦丁諾夫卡(Konstantinovka)組成的「堡壘腰帶」防線正承受巨大壓力,康斯坦丁諾夫卡距離前線已縮短至7公里。志工團體「希望之息行動」負責人奧列格指出,撤離行動幾乎陷入停滯,但仍有約4,000名居民滯留於此。他表示,最危險的地帶就在前線推移的10到15公里內,這對人道救援而言是極大的挑戰。

無人機影籠罩 孤立村落生存艱難
現代戰爭的形態轉變,也為前線的物資補給增添了變數。為了防範日益頻繁的無人機攻擊,頓內次克境內的公路與軍用車輛紛紛加裝防護網與偵測儀器。薩夫欽科在車內加裝偵測設備,試圖在前往米科拉伊夫卡等據點時確保安全。在派發麵包的現場,儘管砲擊聲不斷,現場仍有近百名居民排隊等候,其中多數為難以遷移的長者。烏東居民安德烈在領取物資時提到,雖然當天是他生日,但他最大的願望僅是希望戰爭結束,讓所有人都能回家,並透露自家屋頂已被炸毀,僅能以塑膠紙補強。
另一位居民尤里表示,他的妻子行動不便,使得他們無法輕易離開家園,遷徙的計程車費用對他們而言更是沉重負擔。此外,部分孤立村莊如頓內次克村,因缺乏郵局、藥房與商店,且志工害怕前往,居民陷入物資短缺的絕望境地。一位不具名的居民在領取麵包時向記者說明,他必須盡可能收集麵包以供養全村192名依賴自力救濟的村民。儘管烏克蘭政府與聯合國難民署提供了一定數額的補助金,但對於像這群喪失工作能力、家鄉產業全面停擺的長者來說,每月新台幣數千元的救濟金仍難以支撐他們在異鄉重建生活的開銷。

工業重鎮褪色 歷史糾葛下的親俄情結
戰爭不僅撕裂了土地,也揭開了歷史遺留的認同傷疤。頓巴斯地區曾是蘇聯時期的重工業與煤礦支撐點,雖然1991年獨立公投時有超過八成民眾支持脫離蘇聯,但隨後而來的供應鏈中斷與經濟轉型失敗,讓此地陷入長年的失業與貪腐困局。烏東居民薩沙(化名)認為,在1990年代之前,當地的生活原本非常美好且經貿繁榮,他質疑目前的撤離行動與13年前克里米亞危機以來的紛擾,只是讓頓內次克人民不斷受苦。
薩沙回應,對於俄羅斯可能全面占領頓巴斯的未來,他不會表達害怕或高興,也不會直接反對,他僅渴望能夠迎來真正的和平。薩夫欽科對此表示,他明白部分居民因為渴望蘇聯時期低廉的物價與穩定的生活,而對「俄羅斯國度」抱有期待,但他對這種想法感到無奈。目前頓巴斯地區正受國際制裁,銀行與交通機能大幅限縮,宵禁與禁酒令進一步壓縮了社會活動。咖啡店老闆娜塔莉亞則感嘆,看著前線迫近,情況愈發艱難,尤其是看到昨日才在店內買咖啡的人,今日便出現在陣亡名單上,這種精神上的壓力令人難以忍受。
地獄邊境歸來 尋獲遺體維護亡者尊嚴
在生者的苦難之外,有一群人致力於處理戰爭最黑暗的後果。搜集陣亡士兵遺體志工組織「橋頭堡」創辦人尤科夫(Oleksii Yukov),自2014年起便在戰火中穿梭,尋找被遺忘的士兵遺體。尤科夫表示,當時因俄羅斯短暫入侵,當地陷入無法無天的混亂情況,反對分離主義者會被視為敵人。他說明自己的使命源於13歲時在墓園目睹二戰士兵遺體散落的震撼,認為若不能將為國捐軀的士兵帶回妥善安葬,人類便失去了基本的尊嚴。
尤科夫帶領的志工組織不僅在烏克蘭控制區活動,甚至秘密潛入俄軍占領區執行任務。他批評,戰爭是邪惡的,不論性別年齡都無法倖免,他曾在現場一次確認多具遺體,並透過制服、個人特徵與文件判斷身分。他提到,有些俄軍士兵甚至死於寒冬低溫,遺體完好;但也有些戰士被炸得體無完膚,僅剩下一雙鞋。這些搜尋工作極其危險,俄軍時常利用無人機攻擊遺體搜尋人員,試圖掩蓋大規模傷亡數字。尤科夫認為,俄軍甚至會刻意遺留數年前的屍體不予處理,因為這樣便能迴避向外界證明其慘重的損失。

傷亡數字成謎 領土主權不容任何妥協
針對傷亡規模,各方數據存在巨大落差。雖然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表示,四年來有5.5萬名烏軍陣亡,但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估計死傷與失蹤人數可能高達60萬,俄軍死亡人數也推估達32萬。尤科夫表示,他所領導的團隊至今已尋獲至少3,500具烏克蘭士兵的遺體。他說,這種工作永遠無法習慣,每當看到這些曾有夢想與希望的人被戰爭奪走呼吸,他便會不由自主地代入受害者與其家屬的痛苦。
對於近期國際間討論的割讓領土換取和平的可能方案,前線居民表達了強烈的不滿。烏東居民奧爾加(Olga)憤慨地表示,完全無法接受放棄頓巴斯作為和談條件,他認為這片土地本就屬於烏克蘭人,若政府答應妥協,他「會撕碎他們(俄羅斯人)」。薩夫欽科也表示,他甚至害怕去想像俄軍奪走目前交火戰線後的後果,那種景象對當地人而言極其可怕。儘管烏克蘭境內目前面臨近20萬逃兵的問題,但仍有許多像尤科夫與薩夫欽科這樣的人,選擇以不同的方式堅守陣地。

生死交織之地 堅守家園延續生存火種
在頓巴斯的生存邊緣,認同感往往與土地深深連結。尤科夫強調,他並不在乎這片土地在蘇聯時期的舊名,他在這裡出生,這裡是他的家,他認為無論世界如何變遷,守護家園的使命不會改變。他平時隨身攜帶一把具歷史意義的匕首,藉此提醒自己這片土地上持續不斷的爭奪與苦難。尤科夫也認為,如果他們不將那些「留在地獄」的靈魂帶回來,亡者就無法真正尊嚴地走完最後一程。
薩夫欽科與尤科夫,一個在烽火中運送生命所需的糧食,一個在死寂中帶回再也無法言語的故人。他們在頓巴斯這片生死交織的土地上,各自承擔了人道主義的極端責任。儘管外界對烏克蘭前途的論辯未曾停歇,但對於這群親歷砲火的人們而言,生存並非政治協商後的產物,而是日復一日在偵測器鳴響與麵包香氣中,對家園與身分的微小而堅韌的捍衛。戰爭改寫了地圖,卻尚未能抹除他們在頓巴斯大地上留下的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