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九合一/不藍不綠一票難求 小黨賞味期短難成第3大勢力

(製圖/陳怡蒨)
多年來有許多小黨欲打破「藍綠框架」,成為第三勢力,但始終難有出頭天。但實際上在各縣市,「第三大勢力」的集合體是無黨籍,他們來自地方派系,也各有盤算,難以集體推出任何改革。

什麼是第三勢力?

2000年陳水扁以超過497萬票當選總統,實現台灣首次政黨輪替,也結束國民黨一黨獨大的局面。不過多年來僅有國民黨、民進黨執政,讓台灣成為兩黨制國家。儘管如今政黨百花齊放,卻難以撼動兩大黨的地位。每到選舉,「第三勢力」必然成為分析選情的焦點,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王業立表示,第三勢力在學術並不是專有名詞,「台灣的話,就是泛指國民兩黨外的小黨和無黨籍。」

王業立認為,由於中央與地方選舉制度不同,地方選舉是第三勢力最能夠發揮、取得席次的戰場而取得第3多席次的政黨,則被稱為「第三大黨」。

複數選區機會大 小黨爭一席之地

中華民國地方公職人員選舉(以下簡稱九合一選舉)採用「單一選區制」和「複數選區制」。單一選區是指在一個選區選出一個議席的選舉制度,採取「勝者全拿」,候選人只需獲得最高票即可當選。單一選區有利兩黨政治運作,政府具有較高的穩定性,候選人為了爭取最多張選票,勢必更加重視中間選民的民意流動傾向。

不過單一選區對小黨卻是非常不利,王業立指出,區域立委、縣市長就是單一選區制,小黨很難贏。他舉例,2020年立委選舉,5名無黨籍當選人中,包括蘇震清、傅崐萁等人其實都有藍綠背景,「林昶佐是前時力黨員,他是民進黨禮讓才能選上。」

複數選區制則是在一個選區中選出2個或以上議席,比如直轄市和縣市議員,名額多競爭相對較小,小黨有較大機會出線。複數選區的優點在於促進社會多元價值,少數意見也能夠進入議會,也有利小黨於生存。不過兩大黨也希望掌握基層民意,在地方選舉也推出多位候選人,加上選擇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的候選人也不少,訴諸理念的理想型小黨面對各方競爭,壓力也不小。

以2018年九合一選舉為例,藍綠兩黨在六都直轄市議員得票率超過75%,其他縣市區域議員則取得約6成選票。若以席次數來看,912席直轄市和縣市議員中,國民黨取得394席,民進黨238席,換言之,將近7成議席落入兩大黨手裡。

4年前九合一選舉,松山信義區9席議員藍綠各取得4席,最後一席由無黨籍的「呱吉」邱威傑當選,同一選區有吳崢代表時代力量參選,以500多票之差落敗。(攝影/陳祖傑)

小黨上壘席次少 難成「第三大勢力」

從過去30多年的選舉發展來看,小黨獲得的議席數,始終無法與藍綠兩大政黨比肩。即使在其中一兩次地方選舉,曾取得雙位數,甚至超過50席縣市議員的最佳紀錄,最終也只是曇花一現,走向泡沫化。王業立與曾建元皆直言,「這就是台灣小黨的宿命。」

1993至2001年間,新黨、親民黨和台灣團結聯盟(以下簡稱台聯)相繼創立,當中又以親民黨成績最亮眼——2002年直轄市與縣市議會選舉共拿下54席,至今仍然是小黨在地方選舉的最佳成績。不過親民黨的聲勢在短短8年後就急轉直下,2009年縣市議會選舉中僅靠莊錦田在基隆市第五選區取得1席,隔年直轄市升格後,在六都議會也只有4席,2018年九合一選舉則僅8人當選市議員。

新黨和台聯分別在1998與2005年獲得雙位數議席後,也無以為繼。2018年九合一選舉,台聯拿下5席市議員,新黨則有3人當選台北市議員,影響力有限。

2000年總統大選前夕,宋楚瑜退出國民黨以無黨籍參選,最終以30多萬票之差不敵陳水扁。宋楚瑜在選後成立親民黨,王業立分析,國親分道揚鑣之後,靠著「宋省長」的個人魅力,的確讓親民黨出現短暫的巔峰期。但隨著宋楚瑜個人在政治上的影響力日漸薄弱,加上路線與國民黨重疊,導致親民黨逐漸遭邊緣化。

1993年,國民黨內部路線歧見,趙少康等人不滿李登輝,集體出走另創新黨。王業立回憶,當時新黨聲勢浩大,「討厭李登輝的人都投給他們。」然而2000年,連戰擔任黨主席後,新黨的票源就回流到國民黨,加上內鬥,留下來的主導者立場「越來越統」,只能吸引少數深藍選民。

而台聯也面臨同樣問題,曾建元指出,2001年創立後,雖然在第五屆立法院改選中一舉拿下13席立委,成為台灣第四大黨,2004年立法委員選舉也有12人當選,但最後也難脫泡沫化的命運。「他們問題在於定位尷尬,說藍不藍,說綠不綠,很難取得選票」曾建元說。

2000年宋楚瑜脫黨參選總統,敗選後創立親民黨,在「宋省長」的光環下,親民黨曾在中央及地方選舉都有不俗成績。(資料照/攝於2000年/柯金源)

小黨是側翼? 政策主張靠邊站

王業立認為,新黨、親民黨乃至於強調本土的台聯,都是從國民黨分裂出來的「側翼組織」,若國民黨執政成績不佳,吸收不滿國民黨的選民,能取得較多票數;然而當歧見消失,票源自然回流到國民黨,「他們的生存空間就會出現問題。」

不止在藍營,類似的循環也出現在泛綠政黨。2014年發生太陽花運動,黃國昌、徐永明和林昶佐等人在隔年創立時代力量,吸引許多有意從政的年輕人加入。2018年時代力量一舉拿下16席地方議員,更成為2010年後唯一取得雙位數席次的小黨。

時代力量和民進黨起初仍維持合作關係,因此被外界稱為「小綠」,但隨之而來多次內訌,到底要跟走向尋求與民進黨合作,還是走自己新路線,成為時代力量內部最大的分歧,也導致主要成員陸續出走。2020年爆發「SOGO案」,黨主席徐永明被控期約收賄200萬元,再引爆脫黨潮。曾建元身兼公民監督國會聯盟理事長,他慨嘆,時代力量年輕有朝氣,在小眾議題也有著墨,「但內部紛爭不斷,他們是敗給自己。」

再以2021年四大公投案為例,時代力量和民進黨各有主張,民進黨堅持「4個不同意」,時代力量則定調不同意重啟核四,其他3個公投案皆投同意,遭許多綠營支持者批評「與國民黨相差無幾」。王業立說,時代力量處於掙扎期,希望有自己的定位,不被當作是綠營側翼,「但他們又不可能變藍。」如此狀況下,很難取得選民支持。

至於基進黨雖然與民進黨關係友好,但其主張台灣獨立的政治主張,與民進黨高度相似。王業立和曾建元都認為,在台灣獨立或兩岸維持現狀議題上,國民黨和民進黨是領頭羊,其他小黨可以再論述的空間非常有限,曾建元擔憂,基進黨在定位上如何跟民進黨作區分,進而說服選民投票支持?「選民會覺得,如果沒選上,投給你們就是浪費。」

王業立表示,「假如你是台派側翼,跟綠營不同會被罵,但完全一樣,那存在的意義又為何?為什麼選民要投你?」他指出,近年時代力量和基進黨多位選上的戰將出走,後來都被民進黨納入麾下,「像林昶佐,現在的陳柏惟,甚至已經加入蔡其昌的競選團隊。」

時代力量在2016年立委選舉,民進黨未推出參選人,促成林昶佐當選。不過兩黨在2021年四大公投出現意見分歧,時代力量堅持在藻礁議題投下同意票。(圖/公視資料畫面)

兩黨互鬥多年 訴求第三條路爭取選民支持

台灣民眾黨(簡稱民眾黨)2019年創立,2020年拿下5席不分區立委後,將在今年底首次投入地方選戰。秘書長謝立功說,民眾黨目標是在每個縣市議會都能夠成立黨團。王業立和曾建元分析本屆選情時,同樣把民眾黨形容為「來勢洶洶」。

成立黨團意味必須在每個縣市至少有3人當選,這對一個創立不到4年的政黨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謝立功的自信並非毫無根據,台灣民意基金會9月16日發布最新民調,民眾黨取得20.9%政黨支持度,僅次於民進黨,而且不止一次將國民黨擠至第3名。

「對於我們來說,我們的目標是第一大黨。」事實上,民眾黨擁有其他小黨無法比肩的金援能力,本屆一口氣推派出3人參選縣市長,代表參選縣市議員的候選人更高達86人,繳出的選舉保證金花費逾千萬。

曾建元評估,民眾黨要一舉超越上屆時代力量16席縣市議員的成績,難度不高。王業立則說,民眾黨若取得雙位數議席,甚至有人當選縣市長,2年後國會選舉就有望更進一步拿下更多席次,「這樣他們才能壯大自己。」

但2位學者也點出民眾黨的隱憂,王業立指出,「如果地方選不好,加上柯P卸任,他們未來能拓展的空間有限。」曾建元則建議,民眾黨應把親民黨當作前車之鑑,未來應「去柯文哲化」,「親民黨是一人政黨,包袱太重,導致無法政黨傳承下去,而且組織命運也容易因一人而盛,因一人而衰。」

第三條路能不能闖出一片天,仍有待時間證明。不過王業立也提醒,組織應該要有自己的論述,才能真正拉攏選民,目前民眾黨的支持者大多是因為討厭藍綠,長遠來說,無法成為忠實選民。

謝立功從政多年,曾代表國民黨參選基隆市長,他相信民眾黨能夠走出「藍綠以外的第三條路」。(攝影/陳祖傑)

戰爭威脅漸增 統獨與國安成加分題?

「我覺得關心國家主權是基本盤,這個跟市政是可以並存。」2020年吳欣岱曾代表台灣基進黨(以下簡稱基進黨)參選不分區立委,不過政黨票未過5%,僅有陳柏惟當選區域立委。相隔2年後,她選擇空降台北市,參選第二選區,她認為,2020年基進黨取得3%政黨票,「證明台獨議題已經具有一定支持度。」

儘管王業立和曾建元都認為,九合一選舉的核心是市政、民生問題和選民服務等,但吳欣岱卻點出,在中共不斷威脅下,市民對於統獨和國家安全議題關注度升高,「像曹興誠提的那個『不投降承諾書』,其實很多民眾重視。」

吳欣岱解釋,市政也有許多面向跟國安有關,「比如雙城論壇要不要辦,採購案的廠商會不會有中資背景,這些都要議員把關。」

不過吳欣岱也承認,基進黨在泛綠陣營只能擔任小角色,因此她選擇監督同路人的角色設定,「民進黨施政大方向都沒問題,我們就是監工,但不會像藍白什麼都拿來吵。」

為了籌措選舉經費,吳欣岱推出機車擋泥板。(攝影/陳祖傑)

歐巴桑參政 盼改變台灣選舉文化

「我們捨棄看板選舉文化,希望跟大家在街頭對話,我們是歐巴桑,我是何語蓉,感謝!」

站在丹鳳捷運站外的十字路口,代表小歐盟參選新北市議員的何語蓉,正把握短短90秒的時間,向等待交通燈的機車騎士和汽車駕駛宣傳組織理念,盼望選民投票支持小歐盟。從易拉展架設,到街頭演講,何語蓉一人包辦。

小歐盟資源有限,無法聘請助理輔選,遇上沒有志工的日子,所有工作就只能一手包辦。(攝影/陳祖傑)

從創黨就主張不設競選看板、不發面紙或口罩等競選小物的「草根」選舉模式,但何語蓉其實也同意,砸錢掛看板可以快速累積知名度,「整天24小時放在那邊,車潮一經過,你就是會看到,你就一定會認識。」選擇拿著麥克風,到路口、菜市場和校園附近短講,效率跟看板存在落差。「我們光是第一關要讓選民認識,就很吃力了。」何語蓉說。

「我們真正想改變的,是越有錢,越有能見度;越有能見度,越有機會選上的文化。」何語蓉認為,台灣選舉已經市場化,政黨推派候選人前,都會預測選民喜歡什麼類型、長相或人設而投其所好,「等於把候選人當作產品來打造。」她希望每個政治人物都可以站在街頭,跟市民對話,討論價值觀,把立場講清楚,才是一個公民社會該有的模樣。

在小歐盟舉辦的園遊會裡,一名小女孩正在玩丟沙包遊戲。(攝影/陳祖傑)

知名度不高,卻選擇最困難的競選方式,張淑惠表示,4年前歐巴桑第一次組團參選就有不認同的聲音,「市民看到一群婦女參政,都以為我們是選好玩的。也有人質疑說,我們沒有錢,要怎麼選上?」但張淑惠強調,小歐盟參選不止是為了推廣理念,奪下議席也是目標,證明小民可以走出一條參政的道路。

張淑惠表示,小歐盟長期關注兒童人權,但兒童無法投票,因此這屆訴求「為兒童投出一票」,她解釋,「比如他們想要遊戲場,或者好好的講話不會被罵,像這種心聲,誰可以幫他們講。」

小歐盟選擇在公園辦園遊會,讓小孩丟沙包、聽故事,以及用粉筆在地上繪畫,有投票權的家長可以直接看見小歐盟的政見,「我回饋給選民的是,一個兒童友善的氛圍,還有如何教育小孩的方法。」她半開玩笑地說,未來或許會跑紅帖,「去參加婚宴的小孩都很無聊,到處跑又會被罵,我們可以在外面擺攤講故事。」

張淑惠直言,堅持用草根方式打選戰的這條路並不好走,在組織內部其實也有許多聲音。她提到,參選中壢選區的李荳芽,因為工作關係認識許多建商,曾經有建商願意免費掛大型看板,卻遭到李荳芽拒絕,最後建商改以捐款支持。

「為了當選,人很容易變質和妥協,但我很感謝伙伴們都守住底線。」張淑惠重申,即便這次選舉失利,未來小歐盟仍然會堅持以「正確方式」贏得議席,「至少我們每天都睡得著,不用找理由說服自己,妥協什麼的。」

從早期的綠黨,到自太陽花學運後創立的社會民主黨等,理念先行的小黨在有限的資源下,要踏入議會發聲並非易事,。就算獲得足夠票數進入議會,恐怕也要孤軍作戰,理念難以實踐。

小歐盟不時舉辦園遊會推廣理念,儘管只有一名小女孩專心聆聽,但何語蓉仍賣力說故事。(攝影/陳祖傑)

無黨更有利 學者:越基層黨籍越沒用

台灣小黨難生存,因為除了藍綠,還要跟一眾無黨籍參選人爭奪剩下的席次。從過往數據來看,無黨籍參選人比小黨更佔優勢,2018年無黨籍參選人分別在直轄市區域議員和縣市區域議員,得到14.57%、35.72%的選票。連同藍綠,三大勢力幾乎已囊括台灣9成以上的席次。

在村里長得票率中,無黨籍參選人甚至超越兩大黨。2018年村里長選舉,無黨籍參選人取得77.27%選票,藍綠得票率合共僅有22.5%,勉強超過2成。

「選民重視的是服務,不太會去考慮候選人的黨籍。」王業立認為,越基層的選舉,黨籍的重要性就越低,不但沒有加分效果,甚至有可能成為包袱,「選人不選黨」的現象在村里長選舉更明顯,因為村里長是最常處理地方事務,也是一般民眾最容易接觸的公職人員,所以做好選民服務才是勝選關鍵。他解釋,部分無黨籍參選人即使背後有政黨色彩,甚至是某議員的樁腳,「但他們都不太願意掛政黨標籤,因為這會產生排他效應。」

披上無黨籍戰袍,高喊「不分藍綠」,謝立功則形容,「這都是選票極大化考量。」他說,這次黃珊珊以無黨籍參選台北市長也是同一道理,盼望爭取淺藍、淺綠和中間選票。

藍綠主政難翻轉 誰能卡位第三大勢力

儘管一眾小黨都希望從藍綠夾縫中覓得一絲生機,但學者預期,本屆九合一選舉藍綠兩黨取得大多數席次,無黨籍和小黨或有機會瓜分剩餘議席,但不會有顛覆性的改變。

「多黨制雖然代表多元聲音,但容易內閣不穩,譬如義大利最近倒閣、德國從未組成過單一政黨政府。」王業立表示,任何制度都有優缺點,至於台灣則因為選舉制度、歷史因素以及意識形態,「對中國大陸觀點、國家定位的問題,是藍綠最大的差異,如果這個主軸沒有改變,台灣兩黨政治很難變動。」

談到兩黨制的缺點,王業立認為,由一黨長期執政,弊端會越來越多,「但目前在野黨又不爭氣,無適當領袖人才,2024年我看不出藍營可以派誰出來選總統。」曾建元也說,許多小眾議題在大黨容易被邊緣化,「對社會和國家進步而言,一定要讓第三勢力有生存空間,讓他們在特定議題有發聲機會。」

小黨有志難伸,謝立功則希望透過選舉,「樹立一種新的典範,一種示範性的政治價值觀。」吳欣岱也樂觀地說,即便基進黨僅有少數候選人當選,甚至全數「槓龜」,「我們還是會在自己的崗位上宣傳理念,像是跟『黑熊學院』推動民防知識等等。」

張淑惠則認為,改變選舉文化無法一蹴可及,即使本屆再落空也不會影響小歐盟的草根路線,「我們需要時間讓社會大眾認識,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的步調,是適合我們的。」

不過以目前的政治版圖來看,無黨籍仍然是「第三大勢力」,難以集體推動任何改革或提出有別於藍綠的政見。小黨則各有理念,而且受限於銀彈不足、沒有樁腳和立場定位等問題,未來能不能整合戰力,發展成第三大勢力,有待時間證明。

國民黨、民進黨在地方選舉所投入的金錢和人力,都讓其他小黨望塵莫及,學者認為,本屆九合一選舉結果跟過往比較,不會有顛覆性的改變。(攝影/陳祖傑)

九合一選戰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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