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社記者遭俄軍追捕撤離:來自馬立波最後的國際戰地傳真

馬立波的婦幼醫院遭空襲,孕婦維舍吉爾斯卡婭(Mariana Vishegirskaya)受傷後站在醫院外。(圖/美聯社)
美聯社記者切爾諾夫(Mstyslav Chernov)與馬洛萊特卡(Evgeniy Maloletka)在2月24日凌晨抵達烏克蘭東南部城市馬立波,進行為期3週的報導,然而後期卻遭俄軍盯上,逼不得已須撤出馬立波,若不撤離,將被俄軍逼迫在鏡頭前撒謊,協助俄國戰事宣傳。然而,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也是最後一組在馬立波的國際記者,目前,馬立波已無任何國際記者能繼續記錄實況。

「俄軍手上有一份名單,上頭有我們的名字,他們正在逼近⋯⋯」俄軍近日緊包圍烏克蘭東南港口城市馬立波(Mariupol),已炸毀容納千人的歌劇院、挾持醫院數百人、空襲學校,並下達最後通牒,脅迫仍在城內的13萬民眾投降。當地官方指出,戰火已奪取至少2300條性命。

然而,除了民眾,還有數名冒著生命危險的記者,留駐馬立波角落,試圖為這個仿若廢墟的城市留下紀錄。

美聯社記者切爾諾夫(Mstyslav Chernov)與馬洛萊特卡(Evgeniy Maloletka),在戰事爆發的2月24日凌晨抵達馬立波,進行為期3週的報導,並寫下〈在馬立波的20日,紀錄這座城市的悲鳴〉,他說,「我們是最後一組留在馬立波的國際記者。」

切爾諾夫寫道,在馬立波進行3週報導後,情況惡化的很快,俄軍已掌握全數記者的名單,國際記者幾乎無人留下,俄軍也不希望有任何一名新聞工作者留在城內,「他們在獵捕我們。」

3月9日,美聯社記者馬洛萊特卡指著遭空襲的婦幼醫院,遠方煙霧瀰漫。(圖/美聯社)

俄軍蓄意封鎖資訊   

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在24日凌晨3點半抵達馬立波,1小時後,戰爭隨即啟動。切爾諾夫表示,在開戰前幾日,馬立波四分之三的人口就迅速撤出,沒人了解發生什麼事,一切都很混亂。

「2月27日,我們目睹一個小女孩被砲彈碎片擊中死亡,接著,第2個、第3個小孩喪失性命⋯⋯」心碎的畫面,在開戰幾日內佔滿了記憶體,死亡的氛圍瀰漫馬立波,切爾諾夫寫道,連醫生都拜託他們,一定要詳盡的把這些畫面記錄下來,因為沒有人知道馬立波發生了什麼事。

切爾諾夫指出,俄軍蓄意封鎖所有資訊,以達到2個目標:第一,一切亂成一團,人們因為資訊不足而感到恐慌,沒有人能順暢的溝通與交流;第二,外界無法得知馬立波現況,他們看不到傷亡的孩童、破碎的建築,在一切不透明的情況下,俄軍為所欲為。

當時,也沒有任何烏克蘭當地的媒體在馬立波進行報導,俄軍更在馬立波散布假訊息,「他們就像從前的蘇聯一樣,在廣播裡不斷重複:馬立波已經投降,卸下你的武器。」

記者的出現,讓俄軍的目的無法達成,於是俄軍對記者窮追猛打,切爾諾夫說,「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打破沉默如此重要。」

切爾諾夫指出,在一波波轟炸間,他們奔跑,拿起相機拍攝,每日再到城裡唯一一個有訊號的地方,躲在樓梯後將馬立波的影像傳送出去。

切爾諾夫說,有一段時間,他們與外界唯一的聯繫是一隻有線電話,醫院裡的人們會問他,「戰爭什麼時候結束?」他卻無法給出任何答案。每一日,也都會有人傳著「烏克蘭軍隊要突破圍城了!」的訊息,但這也僅止於謠傳,從來沒有人進來營救他們。

一日,馬立波的醫院遭砲擊,一名孕婦重傷,切爾諾夫和同事努力想將照片與影音傳上網,訊號卻始終微弱,「當時我還不知道俄軍在進行資訊封鎖的計畫。」他說,影像公諸於世後,俄羅斯駐倫敦大使館發布消息指出「美聯社發布的照片是假的」,並說照片中的孕婦是演員。

於是他知道,那張照片帶來了很大的威力,他曾一度以為馬立波眾多死傷的照片僅能作為紀錄,婦幼醫院遭轟炸的影像卻引起大量關注,於是在編輯的要求下,他們再度找到了照片中孕婦所在的醫院,並為她和嬰兒的後續情況拍攝照片。

但他們同時也得知,婦幼醫院中有另一名孕婦先失去孩子,再喪失自己性命。

3月9日,馬立波的婦幼醫院遭空襲,志工和急救人員將受傷的孕婦抬出醫院。(圖/美聯社)
維舍吉爾斯卡婭(Mariana Vishegirskaya)以及女兒維洛尼卡(Veronika)在婦幼醫院遭空襲後倖存。(圖/美聯社)

不想為俄軍說謊 記者只能離城

然而,在切爾諾夫與馬洛萊特卡為馬立波進行3週報導後,當地警察與民眾卻極力要他們撤出,因為大家都知道,俄軍在獵捕記者,他們不准任何人繼續報導馬立波,不然就得協助俄軍進行宣傳。

「你們所有的貢獻,你們在馬立波做的報導,都將付諸流水。」一名警察告訴切爾諾夫。

當要護送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的軍人在某日凌晨抵達醫院,大喊「他媽的,記者在哪裡?」他當下想著,這些戴著烏克蘭國旗徽章的人,真的是烏克蘭人嗎?或只是俄軍喬裝的士兵?隨後,他們對切爾諾夫說,「我們是來護送你們離開的。」

即便外頭轟炸聲、槍聲連連,在軍人護送下,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朝街上奔跑、跑離醫院,「離開了庇護我們的那些醫生、被轟炸的孕婦以及躺在走廊上的人們。」切爾諾夫說,要將這些人留在原處,讓他心痛不已,卻也別無他法。

曾有人告訴切爾諾夫,「讓世界看見我們吧,讓全世界看見這個垂死的城市。」如今,當地民眾了解,已不能奢望記者如實呈現馬立波,只能盡力不讓俄軍控制記者的言論。

俄軍砲火襲擊市區,人們只能將屍體下葬在馬立波的郊區。(圖/美聯社)

在烏克蘭士兵的護送下,切爾諾夫感到感激、麻木以及愧疚,「我不敢相信我要離開這裡了。」在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撤離之日,共有約3萬名烏克蘭民眾逃離,如此規模的人流能確保俄軍不會對每輛車進行搜索。

在車上,切爾諾夫數著他們駛經的檢查哨,5個、10個、15個,「我的信心開始消退,馬立波應該難以存活了。」在駛至第16個檢查哨時,切爾諾夫終於聽見了士兵的烏克蘭口音,他們安全了,但這也代表,馬立波裡一個記者也不剩,因為切爾諾夫和馬洛萊特卡是馬立波最後的國際記者。

離開馬立波後,切爾諾夫仍持續收到大量的訊息,人們渴望得知他們在馬立波的親人是否安好,「他們的訊息如此真切,好像他們認識我們,好像我們不是陌生人,好像我們真的能幫上忙⋯⋯」

幾日後,烏克蘭當局指出馬立波一座容納數百位民眾的歌劇院遭空襲,「當我看到新聞,我清楚知道要去哪裡拍攝、去哪找倖存者,我認得被摧毀的建築、周圍的那些房子,還有困在裡頭的人⋯⋯」切爾諾夫心碎寫道。

20日,當地一所收容400人的藝術學校遭空襲,即便切爾諾夫與馬洛萊特卡曾奮力紀錄,但如今已無法繼續見證歷史,為馬立波紀錄與報導。

躲藏在地下室的馬立波市民。(圖/美聯社)
一名烏克蘭士兵在他的崗位上執勤。(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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