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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品真偽誰把關?如何守護台灣的文化記憶?【獨立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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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藝術拍賣市場近年贗品爭議頻傳,從日治時期雕塑真跡疑雲到公開展覽偽作洗白,暴露出國內缺乏強制性鑑定與第三方查核機制的法規漏洞。偽作流通不僅損害藏家權益與藝術家聲譽,更嚴重蠶食台灣美術史的真實性。防堵贗品流通已非單純的市場秩序維護,而是搶救國家文化記憶、重整美術史書寫的當務之急。

市場偽作流竄 家屬揭露仿冒真相

日前在拍賣場,一件標示1931年製的雕塑家黃土水作品,因其在1930年即過世且名字被錯植為「黃水土」而遭疑。隨後在拍賣預展現場,另一位台灣日治時期重要雕塑家陳夏雨的作品《裸女之三》也同樣遭到家屬控訴質疑為贗品,逼得拍賣公司在最後關頭不得不宣布緊急撤拍。

陳夏雨基金會籌備會代表陳琪璜說明,他發現該作品真跡僅六件,目前分別由兩家美術館與個人收藏,家族則保留其餘三件,數量完全吻合,外面絕不可能有真跡流通。陳琪璜表示,對比展出真跡高度為18.5公分,贗品僅17公分,尺寸明顯不符,此為翻模複製導致縮小所致。

類似亂象在市場層出不窮,蒲添生雕塑紀念館館長蒲浩志也表示,六年前其父名作《戴耳環》遭仿售,真品紀錄為66公分,拍賣型錄卻標示為61.5公分。蒲浩志回應,面對此類偽作,家屬始終處於極度弱勢,當時被迫採取花費五萬元買回銷毀的消極方式息事寧人。

 

陳琪璜親自測量雕塑的確切高度,藉此來比對拍賣贗品。(圖/獨立特派員)

 

法規漏洞重重 拍賣行免責起爭議

藝術品真偽爭議不僅限於雕塑,拍賣會上也曾出現畫家郭雪湖的疑似偽作。蒲浩志說明,他在發現疑似郭雪湖的贗品畫作後,隨即轉交給郭雪湖的兒子郭松年確認,對方也認為該作品並非其家族物件。

對此,律師賴忠明認為,同一拍賣行短期內兩度爆發偽作爭議,顯示主事者收件業務出現嚴重問題。賴忠明解釋,拍賣行主要依靠收取交易佣金獲利,在競爭與生存壓力下,往往疏於審查收件。然而目前公權力與法律並未介入此市場,除非法規要求拍賣行比照當舖等特許行業,強制建置專家審查機制並藉此核發執照,否則糾紛將永無止境。

此外,蒲浩志也表示,面對提告維權建議,因訴訟程序太過冗長且家屬多已年邁,實際狀況中多無力承擔。賴忠明也回應,贗品案以詐欺起訴難以證明主觀意圖,賣家極易藉詞規避責,即便改依著作權法提告,法院也常因舉證不足判家屬敗訴,甚至曾有案例因專家鑑定意見相左而使雙方舉證皆未被採信。

 

蒲浩志向記者說明,家屬維權所面臨的困境。(圖/獨立特派員)

 

人文考證受限 風格轉變增加難度

由於司法途徑無法有效釐清真偽,加上拍賣行對賣家身分嚴格保密,使疑似贗品得以能持續在市場流通。畫廊負責人黃于玲指出,台灣藝術市場贗品問題存在四十多年,自1980年代末期繪畫市場景氣蓬勃起,前輩畫家真跡供不應求,市場便湧現大量贗品。

黃于玲說明,揭穿偽作往往會觸動背後龐大的市場利益,其經營的畫廊就曾因此遭到不法份子惡意砸毀玻璃。在鑑定實務上,目前主要依靠人文鑑定與科學檢測兩大方法。其中,人文鑑定需要透過交叉判讀藝術家的創作題材、筆觸特色、色彩習慣、生活背景與作品來源履歷。

黃于玲以畫家廖繼春於1946年創作的《台中公園》為例示範,說明廖繼春非常熱愛描繪風景,其小幅畫作多採櫻花木板,大幅畫作則會使用麻布。然而,黃于玲也坦言,廖繼春不同時期的風格與媒材常有顯著轉變,許多作品常令人疑惑是否出自大師,研究必須從懷疑開始,這也增添了人文考證的難度。

 

黃于玲透過畫冊進行人文鑑定,比對廖繼春作品的風格。(圖/獨立特派員)

 

科技工具輔助 解開偽畫大師面紗

當藝術作品因多次轉手而流向難以追尋時,科學檢測便能為真偽判定提供更為客觀的證據。正修科技大學文創設計與藝術保存碩士班副教授吳漢鐘說明,透過紅外線光譜儀檢測,可以穿透表面顏料,清晰看見底層隱藏的炭筆底稿、墨水筆跡甚至是與主題無關的漫畫。

吳漢鐘表示,大部分做假畫的案件在偽作做舊手法上雖然精細,但仿冒者卻仍常在落款簽名處露出馬腳。有些仿作會使用水彩簽名,以便在陳澄波等高價畫家好賣時擦掉重簽,但這類簽名中的阿拉伯膠在紫外線下會顯現獨特的黑紫色螢光。

此外,利用可攜帶式元素光譜儀,也能進一步精準地分析出畫作顏料中的各種化學元素。吳漢鐘以德國偽作大師貝特萊奇為例,說明他雖在跳蚤市場買舊畫重繪、收集19世紀灰塵以規避檢測,最終仍因誤用其宣稱年代尚未發明的「鈦白」元素而落網。吳漢鐘強調,科學檢測雖然是一項客觀的輔助工具,但市場仍需建立能讀懂科學數據與風格判定結果的第三方鑑定機制。

 

利用數位影像技術記錄畫作細節,為科學鑑識留下依據。(圖/獨立特派員)

 

培育專業人才 健全鑑定體系把關

為填補國內專業藝術鑑識人才的嚴重斷層,文化部於2025年特別與正修科技大學攜手合作,致力於培育新生代鑑識人才。正修科技大學文物修護研究中心主任李益成說明,鑑定可能是必須要有一個真偽結果,而鑑識工作可能是在結果產出之前的收集資料與分析過程。

李益成坦言,過去多校開設鑑定課皆停辦,主因在於鑑定不易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目前業界仍偏重鑑價而非鑑定。當前缺乏政府主導的統一鑑定與查核機制,各相關單位僅能依循自有的審查機制來嚴格把關。

國立台灣美術館研究發展組組長薛燕玲表示,美術館在引進捐贈藏品時設有極嚴格審查,需經由研發組初步考證、學術審查會討論,再送往典藏審議會,若專家提出質疑則暫緩入藏。但薛燕玲也坦言,散落私人的前輩藝術家作品,若藏家不同意便無法檢測,研究往往只能透過爬梳文獻資料,如其考證黃土水名作《甘露水》便是歷經繁瑣比對,才最終確認該作品始作於1919年。

 

完善履歷資料 守護台灣美術記憶

更憂心的是,偽作正試圖透過公共機構「洗白」。像是2024年,國史館台灣文獻館特展即被踢爆展出大量常玉、張大千偽作即為殷鑑。薛燕玲回應,美術館成立初期即面臨此風險,投機者企圖利用公開展覽鍍金,館方必須斷然拒絕。

黃于玲說明,若偽作在可信賴機構完成交易或留下紀錄,便等同被洗白。對此,賴忠明建議,拍賣市場應提高透明度,規定繳保證金者有權知道上一手賣家身分與來源履歷。

與此同時,面對體制防線的缺口,前輩藝術家的後代也正努力地積極展開自救。蒲浩志表示,他花費五個月整理出父親作品清冊,售出之作皆加上編號、簽名、蓋印與祕密記號防偽。

陳琪璜也回應,目前正依據父親生前委託筆記重建作品履歷,雖已掌握八成,仍遺憾未在父親生前完成。陳琪璜強調,粗劣的贗品與原本畫冊不符,是對大師藝術名譽的最大破壞。

黃于玲呼籲,年輕世代已開始重視台灣美術,藝術品代表時代的文化信仰,絕不能姑息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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