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美國女孩》:總有某個時刻,你會從中看見自己

《美國女孩》電影劇照。(圖/傳影互動)
《美國女孩》為新銳導演阮鳳儀首次執導的劇情長片,劇情改編自身成長經歷故事,以一對移民美國5年的姐妹,跟隨罹癌的母親返台與父親團聚,但孩子卻對重新融入台北生活有各種不適應,並在「回美國」的執念下與母親的關係日益緊張。故事背景設定在2003年的SARS大流行期間,在今Covid-19持續延燒的當下格外有感。

(※ 文:鄭秉泓,影評、策展人)

2013年,29歲的新加坡導演陳哲藝首部劇情長片《爸媽不在家》,以黑馬之姿打敗蔡明亮的《郊遊》、王家衛的《一代宗師》、賈樟柯的《天注定》、杜琪峯的《毒戰》等四部華語電影殿堂級大師作品,從李安為首的評審團手中勇奪最佳影片、最佳新導演、最佳原著劇本及最佳女配角四座獎項。陳哲藝成為同時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和新導演的第一人,也是金馬獎50年來獲得最佳影片獎最年輕的導演。

相信當時候許多台灣觀眾心中都在問,那麼台灣人自己的《爸媽不在家》到底在哪裡?這個疑問在八年後終於有了答案,那就是獲得本屆金馬獎七項提名,31歲阮鳳儀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美國女孩》。

(圖/傳影互動)

為什麼要拍自傳電影?

《爸媽不在家》描述新加坡一個核心家庭因為女主人懷孕而僱用菲籍女傭幫忙家務並照顧獨生子,但男主人投資失利遭逢裁員,1997年的金融風暴眼看就要徹底改變該家庭和外籍女傭的命運。

無獨有偶,《美國女孩》也設定了一個大的時代背景,那就是2003年初SARS肆虐的台北,故事描述為給兩個女兒更好的生活而帶著她們移民美國的女主人,因為罹患癌症只好返台治療,男主人為了工作必須頻頻出差中國、兩個女孩對於台灣生活的種種不適應,以及這對夫妻因聚少離多所產生的態度及價值觀衝突,讓這個家庭沈積已久的問題一下子全浮上檯面……。

過去幾年擔任短片策展人,看過上千部帶有自傳色彩的短片,成績平庸的佔了多數,但很多人還是前仆後繼地投入述說自己的故事,到底為何?我曾多次詢問自己任教的影視系班上學生,把自己的故事拍出來真的那麼重要嗎?別人真的在意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嗎?非拍不可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不只一個學生回答我,他們必須先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然後才有辦法去講別人的故事。嗯,這個理由我有被說服。先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這是拍片的必經之路,是另一種型態的成年禮。《爸媽不在家》如是,陳哲藝在拍第一部長片之前,先拍出同樣帶著自傳色彩的短片《阿嬤》;《美國女孩》亦然,阮鳳儀在拍第一部長片之前,先拍出同樣帶著自傳色彩的短片《姊姊》。

阮鳳儀的短片《姊姊》描述剛移民美國的一對小姐妹一日的遭遇,或可視作《美國女孩》前傳;從短片到長片,盡皆取材自創作者私密成長經驗,沒有煽情家族故事慣見的謀財害命情節、沒有血緣認清亂倫,或是通姦出軌等重口味的操弄戲碼,講的是稀鬆平常的親情故事。

阮鳳儀把自己的切身經驗真誠懇切地幻化為情節,把敘事焦點放在自身投射的姊姊角色上面,將母女衝突作為敘事主軸,再以爸爸及妹妹的觀點來輔助,讓這一短一長兩部自傳性作品在極度貼近之餘,偶而也退到旁邊保持距離,不會流於自戀,在主觀沈溺和客觀冷靜之間取得一個巧妙平衡。

(圖/傳影互動)

不只是阮鳳儀的故事

在Covid-19持續延燒的2021年看一部描述2003年SARS陰影下台北生活的家庭劇,台灣觀眾絕對格外有感。大人對於美國生活的憧憬、對於西進中國的無奈,孩子對於重新融入台北生活的抗拒、對於台灣從教育體制規範到整個社會思考模式和價值取捨的質疑,都聰明且細緻地成為《美國女孩》的養分。

去雙聖餐廳吃冰淇淋是很多台北小朋友的集體記憶,入學前必須剪頭髮以符合校規,對於從外國轉學回來的同學莫名帶著混雜好奇、誤解甚至敵意的複雜心思,更是很多人成長中不可避免的經驗,阮鳳儀甚至創造了幾個靈光乍洩的動人時刻——在與父母發生劇烈衝突之後,大女兒來到她返台後最想去的地方,一間馬場,她想騎馬,卻怎麼也無法讓眼前的馬乖乖被套索,於是她哭了起來。

就在那瞬間,《美國女孩》不只是阮鳳儀的故事,也不只是台灣人的故事,它變得非常普世,每個來自不同語言不同族群的觀眾,都能在那個無比電影感的當下,將大女兒那樣的憤怒和質問,連結到自己的某些人生時刻。多數人對於突如其來的改變總是倍感焦慮,為了逃避眼前困境而將上個階段的經歷美好化,甚至誤以為必須回到過去才能找到新的出路,說穿了只是不願面對現實。

《美國女孩》的SARS是外層現實,對於台北生活從物質到精神上的雙重難以融入及父親頻頻出差中國則是內層現實。不過在兩姊妹以至一家四口心中最不願意面對的真正現實,其實是母親罹癌,這是兩姊妹回台的主要原因,意味著曾經的美國夢就此終結。一旦母親病情惡化辭世,家人將何去何從?這是《美國女孩》最大的變數,也是兩個美國女孩想要逃離台灣的主要原因——既然無法面對、不敢面對,乾脆離開省事。

但是,離開台北重返美國母親的病會好起來嗎?如同大女兒想要把對媽媽的不滿都在演講比賽中說出來卻又不想邀媽媽來觀賽,對於劍拔弩張的母女關係會有幫助嗎?母親的病情最後會怎樣,大女兒那篇幾經修改的講稿究竟寫了什麼,阮鳳儀故意不告訴觀眾,但是她在那個看似輕描淡寫的結尾,該說的已經都說了。

(圖/傳影互動)

在《美國女孩》中看見自己

《美國女孩》完全沒有被旁白或是情節架著走,對於大大小小角色的塑造相當成功,哪怕只有幾場戲如夏于喬扮演的老師,都有屬於該角色的轉折與溫度,而且每個構圖及場面調度都經過深思熟慮,還設計可以幫助人物情感性格更形立體的動人細節,整部片節奏沉穩、情感節制但深情款款,不由得令我想起本片監製林書宇13年前首部電影《九降風》。該片以1996年職棒簽賭案為故事背景,透過一名學生的意外死亡,帶出其他幾名學生面對生離死別的心境轉折,由小而言大,把成長電影拍出國族的格局。

《美國女孩》也是如此。一部好的成長電影,除了敘事流暢表演精彩,倘若能讓每個觀眾在其中看見自己、找到自己,那麼便能將影片提升到另一個層次。就此點來說《美國女孩》真是做了非常好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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