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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遭受歧視到以母親文化為傲——「新二代」尋回身分認同之旅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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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許多婚姻移民嫁來台灣超過30年,她們的子女也已長大成人,這批「新二代」中,有人不只以母親故鄉的文化為傲,更投身將其發揚光大的行列,成為宜蘭全縣中小學唯一的泰語老師;也有「中二代」歷經多年自我否定,終於擺脫身分認同困境,不再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焦慮。

大雨滂沱下,騎著機車穿梭在宜蘭各級學校間教授泰文,這是來自新移民家庭的吳羿霆日常。以母親語言為業的吳羿霆,曾歷經一個月只有2000元收入、幾度想轉行的心酸,但如今她不僅是宜蘭全縣唯一的泰語老師、在12所學校開課,更身兼宜蘭縣政府新住民委員、教學輔導團顧問等職,替新住民權益發聲。

「我以母親文化為傲,更希望母親以我為傲」

民國85年次出生的吳羿霆,母親約莫在30年前從泰國飄洋過海,投入台灣成衣業,父親則是太魯閣族,兩人在宜蘭認識交往後結婚,生下獨女吳羿霆。

事實上,吳羿霆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以會說泰語為傲。她原本在頭城唸小學,班上有四分之一的孩子和她一樣是新住民二代,「當時不覺得媽媽是泰國人這件事很奇怪。」

直到6年級轉學到宜蘭市區,吳羿霆才意識到自己的身分跟同學們不太一樣,甚至因此被同學排擠霸凌。她回憶,自己熱情地跟同學介紹媽媽是泰國人,卻換來同學嘲笑:「怪不得你看起來黑黑的。」

轉到第二所國小後,起初她選擇刻意隱瞞此事,卻因為被同學撞見媽媽來安親班接送自己下課,從此母親並非台灣人這件事,就成為班級間的八卦耳語,也讓吳羿霆變得沒自信。

在國中輔導老師鼓勵下,她開始透過書寫宣洩情緒,把這段親身經歷寫下來,並參加徵文比賽得獎,文章還被集結出版成書,讓她漸漸找回自己的身分認同。

升上高中後,吳羿霆開始在學校舉辦課程,分享泰國的電影與文化。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有次邀請媽媽到學校教同學們做泰式料理,看著媽媽介紹泰國常見食材的身影時,她回憶起6年級被霸凌的自己,更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負面標籤轉成正面」。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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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學階段,吳羿霆除了擔任校方與交換生的泰語翻譯,也更積極在校園內分享泰國文化習俗、舉辦潑水節活動。大三時,她決定以泰語老師為志業,開始參加教學支援人員培訓,並考取泰語教師證書。

吳羿霆大學畢業時,正逢台灣政府推出新南向政策,教育部108課綱隨之上路,學生選修的母語課程,除了閩南語、客語、或是原住民16族族語外,新住民7國語言也成為選項,於是,吳羿霆開始到2所學校任教。

但根據當時規定,像吳羿霆這樣的母語老師屬於教學支援人員,非正式編制,薪資是以鐘點費計,而光憑一個月2000元的鐘點費,根本無法養活自己。因此當時剛出社會的吳羿霆,除了教授泰語,也身兼特教班老師、學扶班老師、健康教育老師等職,直到後來有越來越多學校請她開課,才慢慢回歸專業。

隨著任教學校數增加,吳羿霆到處奔波的範圍與頻率也跟著上升,但交通費一學期只有3000元補助,讓她和其他母語老師一樣,只能選擇騎機車通勤,忍受風吹日曬雨淋。每逢寒暑假或是颱風天,自然也沒有薪水可領。

吳羿霆說,許多教授新住民母語的老師都是移民一代,光憑母語老師收入難以養活家庭,很多人都是用兼職方式,例如在原本正職的工廠每週請假半天來教學,鐘點費甚至比請假被扣的薪水還少。對這些老師來說,靠的都是對於家鄉文化的熱情。

對吳羿霆而言亦然。她認為這份工作「意義大於收入」,除了能在準備教材的過程中,更深一層地認識母親家鄉文化外,每當聽聞課堂上有學生因為新二代身分被貼上異己標籤時,她總會溫柔地提醒孩子們:「我們其實不奇怪,老師就跟你一樣。」

如今,吳羿霆已成為宜蘭近5年來唯一的泰語老師,並深深以有一名飄洋過來到台灣吃苦討生活的母親為傲。未來吳羿霆除了希望讓母親也以她為傲之外,更希望能替新移民發聲,讓台灣的新移民政策更加貼近理想。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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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來自中國,但我是台灣人」

和吳羿霆擁有相似背景的新二代們,從2018年起陸續串連,成立「台灣移民青年倡議陣線協會」。該協會議題組成員劉俊良表示,很多人以為,隨著台灣在國際政治上轉型,以及新南向政策的推動,能讓新住民與其二代開始享受到身分紅利,不再受到種族歧視困擾。

然而直到2023年,在彰化還曾發生一名台越新二代在回家路上,遭到便衣刑警誤認是逃逸移工上前盤查,導致該名新二代少年以為遇上綁架事件要逃跑,結果撞上耕耘機受傷的案件。

劉俊良指出,每當這類事件發生時,就會有新二代青年們聚在一起分享生命經驗,他們也因此發現,許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依然會遭遇「赤裸裸的種族歧視」;原本以為只是個人碰上的獨立事件,在彼此身上發現相似遭遇後,就不再只是巧合。

曾經,劉俊良也對於母親來自中國而感到不自在。他還清楚記得,2008年三聚氰胺毒奶事件爆發時,當時就讀小學的他就已經明顯感受到台灣人普遍對於中國的厭惡。

不過,劉俊良當時還不知道如何處理母子關係,導致他選擇「隱身」,高中一畢業就刻意到異地求學,甚至連過去的伴侶都不知道他的母親是中國人。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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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學申請國科會大專生研究補助,劉俊良以「中二代的國族認同」為主題,質性訪談11位與他有類似家庭組成的中二代。在閱讀文獻時,劉俊良彷彿看見了母親的身影,他決定打電話回家給媽媽,透過田野調查,才重新修復了自己與母親的關係。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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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台之前,劉俊良的母親擁有不錯的學經歷,卻因為在台灣缺乏人際網絡,難以找到與專業領域對應的工作,加上早年台灣社會期待新住民來台後無償提供家務勞動,劉俊良說,在「父權與國族共謀」之下,母親和早年許多婚姻移民一樣,沒事不得拋頭露面,工作頂多選擇離家近的服務業,目的只是為了補貼家用。

「即使到現在,當我要跟別人說我是中二代時,那感覺就好像公開出櫃,不時會讓我額頭冒冷汗、腳發抖。」

在某場Podcast節目中,劉俊良曾經被主持人問到身分認同,當時不等主持人說完問題,他便著急強調:「我是台灣人!」深怕流露出一點點的遲疑,都會導致對方對自己產生懷疑。

在劉俊良眼中,「認同」二字表面上看似個人,實際上卻是社會集體認知的結果。當一個人的身分被社會高度污名化,自然容易自我否定,看似殘忍的切割,實際上卻是為了保護自己。

劉俊良期待,在不久的將來,台灣社會可以正視污名、拆解偏見、重建認同,每一位新住民與二代都能不再對自己的移民背景感到焦慮,真真切切地被台灣社會所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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