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母親——交織的孤獨與愛 婚姻移民在台30餘載

最後更新時間: 2026-05-08 12:45

台灣現有超過50萬的新住民婚姻移民家庭,他們的母親或媳婦,從1990年代開始,陸續飄洋過海嫁來台灣,扛起照顧年長者與幼子重擔,不只撐起許多家庭,也是台灣少子化及缺工困境的及時雨,挹注關鍵勞動力。

從廚房裡翻動鍋鏟、到茶園裡彎腰採茶,甚至承繼快要失傳的製香工藝,歷經30餘載,他們補充台灣各個角落裡缺乏的人力、或年輕人不願意投入的行業,早已是台灣傳統產業不可或缺的尖兵。

手握著婆婆傳承下來的鍋鏟,55歲的越南籍黃金鸞熟練地翻動鍋中在地手路菜,全家生計就靠這間餐飲小店。回想來到高雄甲仙的這29年,黃金鸞說,想像中台灣是熱鬧的大都市,沒想到卻嫁來偏遠地區,但她從未埋怨。


我自己選擇嫁來台灣,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生活。

——越南籍新住民黃金鸞


初來乍到時,黃金鸞的婆婆正經營這家小店,為了幫忙家計,她每天站在鍋爐旁學習,記住每一道菜的調味與火候。即使一開始聽不懂台語,她還是背下每道菜要怎麼說,至少能到外場協助點菜。

直到嫁來約3年,有天婆婆與家人嘔氣離家出走,她只好硬著頭皮拿起婆婆的鍋鏟,從此沒再放下。

當年甲仙假日遊客多,她常忙得團團轉,不料2009年莫拉克颱風重創甲仙,即使災後重建多年,生意也無法回到過去榮景,接著婆婆中風,對家中經濟更是雪上加霜。不過,黃金鸞仍堅持繼續經營,「總不能關店不做生意,家中這麼多人要靠這家店吃飯。」

每天一大早,黃金鸞得先打理好所有家人,再準備開店的前置作業,即使站到腰痛,仍舊圍著護腰工作,沒有店休日,「為了養家,再累都值得。」

婚姻移民30年 成就逾60萬個家庭

像黃金鸞這樣的故事在台灣俯拾即是,原本是外國人,卻撐起一個台灣家庭。

1980年代,台灣經濟快速成長、教育逐漸普及,國內女性出現晚婚趨勢,造成適婚男性不易覓得對象;過往研究指出,這種現象在農村和偏鄉地區更加明顯。

到了1990年代,向台灣男方收費、從越南等國引進外籍女性的婚姻仲介興起,加上政府推行「南向政策」,鼓勵台商前往東南亞投資,導致大量「婚姻移民」來台——也就是婚後留在台灣的外籍人士,黃金鸞就是在此時期嫁來台灣的新移民。

根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外國人與台灣人結婚人數在2003年達到最高峰,有將近5萬5千位,外籍配偶占台灣婚姻登記人數的比率則達15.9%。

即使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每年新增的外籍配偶人數大減,2025年也只增加約1.3萬人,但截至2026年3月,來自越南、印尼、泰國、菲律賓及柬埔寨等地的外籍配偶達22萬5397人,加上來自大陸及港澳地區配偶,已成就了61.7萬個家庭,其中就有約55.2萬名外配是女性;新住民及其子女總人數更在2024年突破百萬。

新住民不僅成為台灣家庭的要角,也對台灣產業貢獻良多。移民署統計,2023年新住民從事行業以製造業占3成最多,其次為住宿及餐飲業21.8%;職業類別則是服務及銷售工作人員占37.8%最高,基層技術工及勞力工26.9%居次,顯示新住民工作以基層勞力性質為主。

除此之外,在深山的農田或茶園,也能發現她們的身影。

農業缺工處 總有新住民姊妹們揮汗

早晨6時許,阿里山石槕茶區採茶班長沿路接送近20位採茶班員到茶園,其中約有半數為東南亞籍配偶。

在這列採茶隊伍中,現年57歲、來自越南的涂玉惠已嫁來台灣28年,雖然夫家栽種柳丁、橘子,多少能賺點錢,但要養家真的不夠,因此從孩子出生剛滿6個月,她就開始一邊整理家中果園,同時兼職當採茶工。

「這區茶樹算高的,所以不用一直彎著腰,有的比較矮,一整天腰很痠痛。」同樣來自越南,49歲的黎金鳳談著採茶的甘苦,兩手仍未停止採摘。她嫁到台灣23年,在茶園的歲月就占了約20年。

「我什麼工都打。」黎金鳳笑說,自己比丈夫還忙,因為丈夫主要負責種植家中的牛奶果,而她除了在自家果園幫忙,只要看到其他農業缺工,就會在不同季節、參與各類作物的採收,例如茶葉、番茄等,多少能補貼家用。

阿里山石桌茶區珠露茶產銷班長林東立指出,過去採茶人力主要為台灣婦女,但隨著她們的年紀漸長,加上少子化及人口外流等問題,不只茶產業,很多農業都呈現又老又缺工的窘境。

農業科技研究院的2024年農業勞動力調查顯示,全國21.2萬戶主力農家中,有1.1萬戶缺工,占主力農家總戶數5.3%;相較之下,工業及服務業同年11月底職缺率則是2.82%。

這些來自東南亞的新住民,在農業上補足了重要的人力缺口。林東立表示,以阿里山茶園來說,普遍能看到來自越南、印尼等地的外籍配偶埋頭採茶,她們學得快且克苦耐勞,是相當重要的幫手。

在台灣找到志業 傳承手工製香工藝

就連漸趨式微的傳統工藝,也能看見新住民的投入。在嘉義縣的一隅,54歲印尼籍林幸蓉來到東石鄉已滿30年,她跟著丈夫一同製香,甚至比先生更想傳承台灣的手工製香文化。

很難想像,林幸蓉20多歲時,原本想當諮商心理師,且生活全由父母打理,根本不需煮飯、打掃,只要好好讀書,休假還能穿著高跟鞋和好友逛街,沒想過年輕時走入婚姻。

然而因緣際會下,林幸蓉代替一名印尼女孩與台灣人相親,就此結識現今的丈夫。男方對林幸蓉的開朗個性印象深刻,還和媒人前往拜訪她父母;但她不想太早結婚,因而多次拒絕。男方始終不放棄,林幸蓉最終才以「如果不適應台灣、要立刻回印尼」等前提答應婚事。

林幸蓉嫁來台灣後,一大早就要起床打掃、煮飯、照顧公婆,忙完還要趕緊幫忙丈夫製香,確實讓她難以適應。丈夫雖不會甜言蜜語,但常趁空檔帶她到處散心,再加上看見丈夫對製香的執著與專業,使她決定留下,成為丈夫的好幫手。


雖然印尼也有手工製香,但我特別欣賞台灣的職人精神。

——印尼籍新住民林幸蓉


林幸蓉解釋,手工製香講究原料調配、用料,每一支香必須粗細一致,需要專業及耐心,令她格外佩服丈夫的毅力。

不過,林幸蓉坦言,夏天工作時汗流夾背,製香粉還會黏在臉上,這麼辛苦的工藝早已沒人想學,兒女也不想繼承,「但這是台灣的傳統文化」 ,她還是一心陪著丈夫,希望手工製香能被更多人看見。

「我現在也能從事像是心理諮商的工作。」除了製香,林幸蓉開心地分享,輔導新住民的志工看中她樂觀且擅長溝通的個性,因此培訓她協助其他新住民姐妹融入台灣社會,甚至幫忙協調家庭問題,也算是圓了從事諮商心理師的夢想。

從不被認可 到打破隔閡

「妳們是來賺錢給娘家的,是我們買來的。」
林幸蓉回憶,剛來台時,有時會聽到台灣人對她說不好聽的話,還好丈夫總是在她身邊力挺,她也認為,「與其出言反駁,不如做給大家看。」

林幸蓉的這番話,是許多東南亞籍配偶的心聲,這群來自東南亞的姊妹希望以自身努力,證明自己也能用雙手撐住台灣家庭,甚至成為許多產業的生力軍。

移民署2023年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顯示,新住民勞動參與率為75%,高於台灣人近5年59.02%至59.22%的平均值,等同有約25.5萬位新住民在各大產業奉獻勞力,且其他新住民未工作的主因,也是為了料理家務。

「過去20、30多年來,姊妹們不僅是家庭重要照顧者,更填補許多產業勞力缺口,甚至貼補家中經濟。」南洋台灣姊妹會理事長洪滿枝表示,現今已有很多台灣人友善對待新住民,但也希望大家看見姊妹們的付出,不要給予標籤,「我們早已是台灣家庭的一員。」


來台30年仍無身分證 長照體系「罩」不住新住民家庭
這些肩負照顧家庭責任的新住民,輪到自己需要被照顧時,若僅持永久居留證、沒有身分證,即使在台多年且每年繳稅,仍會因為並非本國籍,而遭排除在國家長照服務之外,無法獲得安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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