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專題】萬華疫年後/走進「老人星巴克」 看見阿公店的孤獨與哀愁

本土確診人數在2022年數度攀上高峰,疫情比去年更嚴竣,染疫風險更高,但萬華茶室小姐莎莎仍然堅持上班,陪客人唱歌聊天。在染疫風險與生活壓力之間,莎莎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而在另一家店裡,蘇志成與游文雄享受金門高梁入口的痛快,對他們而言,新冠病毒並不可怕,孤獨與寂寞,才更令人難受。

但願長醉 但願長醉 但願長醉 忘了我是誰

萬華三水街上的一間茶室裡,傳出男女對唱的歌聲,男客人不斷讚美莎莎(化名)的歌喉,鼓勵她高歌一曲,莎莎握著麥克風陪客人歡唱,另一手斟酒倒茶,與客人天南地北無話不談。

也不過是在一年前,流連在茶室一條街留下足跡的確診者超過800人,萬華因此被視為疫情重災區;5月13日,指揮中心發出多達60萬筆細胞簡訊,希望徹底防堵所有可能的防疫破口。

本土疫情爆發  茶室一條街成死城

同一天,台北市長柯文哲下令,萬華警分局轄區內的172家清茶館及飲酒店,自隔日起連續停業3日。然而到了隔天,台北市商業處再發出公告,市內十大特定行業、棋牌社、麻將協會,以及172家已通知停業的清茶館及飲酒店,同步延長停業時間,復業日期由市府另行公告。

台北市萬華飲酒店協會總幹事潘炳榮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店再次開門營業,已過半年。

「真的很錯愕,完全不知所措。」潘炳榮說,疫情爆發前,萬華有140多家茶室,一年後的現在,只剩100家左右。「有些房東不願意免租或給折扣,店家就只能收掉。」他自認運氣好,房東在疫情期間只收一半租金,讓他少一份壓力,才足以渡過危機。

2021年5月15日台北市進入三級警戒,在萬華疫情熱區,街道上人潮明顯減少許多,僅有便利超商持續營業。(攝影/陳祖傑)

經營茶室20載  新冠肺炎是最大挑戰

「就算SARS那時候,也沒那麼慘!」潘炳榮經營茶室20年,2003年他剛開店沒多久,就發生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回想當時,他說,SARS致死率高但傳染力相對低,短短4個月台灣就可以從WHO感染區名單除名;但新冠病毒才是他遇過最大的挑戰,猶如從暗處竄出的一支箭,除了讓不少店家瞬間倒地,也使得歌舞昇平的景象一去不復返。

「夜訪萬華茶室...「蘆洲獅子王」一日遊 時事梗圖超諷刺」(壹電視,5/13)
「『獅子王』坦承去萬華茶室  醫師讚他有『王者風範』」(民視,5/15)
「這麼愛喝茶?基隆確診男 連26天搭火車至萬華『得意春茶室』」(UDN,5/21)

去年指揮中心公布疫調過程,發布新北獅子會案源足跡時,指揮官陳時中一句「人與人的連結」的說法,讓萬華茶室瞬間登上全國媒體頭條。接續而來,網路上流傳不少在茶室買春尋歡的自我經驗揭露,將茶室跟色情場所混為一談,甚至貼上各種負面標籤,讓「茶室=色情場所」的印象,深烙在許多人的心中。

「真的很無奈,你怎麼講,人家都不相信。」被迫停業,收入「清零」,還要面對來自全國鋪天蓋地的批評與指責,讓潘炳榮一度心力交瘁。

4月國內爆發omicron大規模傳染,潘炳榮站在店門口,一臉失望。店裡空無一人,過去三年的疫情起伏變化,對他而言就像凌遲,慢慢地奪去茶室的命脈。(攝影/陳祖傑)

老人的「星巴克」  茶室特殊消費模式

在潘炳榮店裡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酒番三小時,茶番二小時。」

他解釋道,萬華茶室就像咖啡店,只要消費就能坐一段時間,跟好友聊天唱K,而「酒番三小時」意思是喝酒的話,客人可以在店裡待3小時,喝茶就只能坐2小時。

(攝影/陳祖傑)

至於茶室小姐,又被稱為服務生,是萬華茶室產業的重要角色。她們的工作主要是斟酒倒茶,陪客人唱歌聊天。

雖然茶室小姐跟酒店陪侍性質接近,但潘炳榮指出,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酒店陪侍是被客人「租下來」,不能移動,但茶室小姐卻可以趴趴走。「但茶室小姐其實跟我們沒有僱傭關係,店家只是提供場地。」外界常常誤會茶室小姐是由店家聘用,潘炳榮解釋,茶室小姐是一個流動的概念,不僅可以在桌與桌之間換桌,也能在不同店裡服務客人。

舉例來說,茶室小姐阿芳下午2時在A茶室1號桌子服務客人,然後下午4時在A茶室3號桌子服務另一組客人。吃過晚餐後,阿芳晚上8時再到B茶室1號桌子服務客人。

茶室消費模式示意圖。(設計/許靜之)

因為不存在僱傭關係,小姐的收入全靠客人給予小費。不過小費多寡沒有固定標準,「幾百到上千元都有可能。」如果多跑幾家店,或是遇到手頭闊綽的客人,茶室小姐一天下來可賺數千元。

而且在萬華茶室,年紀大的小姐不見得處於劣勢。潘炳榮受訪的同時,隔沒幾間的茶室裡,也有人拿著啤酒,跟三五知己大聲交談,非常熱鬧。他說,客人話匣子一開從年輕時當兵的好漢當年勇,到家庭日常生活瑣碎事都有。

「老小姐比較會聊,知道客人心裡想要什麼,因為她們也經歷過。」靠著聆聽客人傾吐心事過日子,又能賺錢養活自己,潘炳榮說,茶室小姐的工作歷程可以很長,他知道就有人從40歲一路做到80歲。

「茶室歌后」莎莎

儘管用唇間一抹胭脂遮去歲月痕跡,來自中國的莎莎(化名)看得出有點年紀。「我孫女已經一米七了,很高。」莎莎年約50歲,嫁來台灣沒幾年,年邁的丈夫就離世,兩個小孩很早都在中國成家立業,她則因為疫情考量隔離費用高昂,已經兩年多沒回中國探親。

莎莎說,自己身體不好,右手更動過手術無法提舉重物,加上學歷不高、沒有一技之長,茶室小姐是適合她條件的工作。(攝影/李金龍)

跟莎莎一樣,不少茶室小姐都是來打工的中國籍配偶。講起入行原因,莎莎說,丈夫離世後她做過不少工作,也曾在松山機場當清潔工,「但扣掉勞健保,只剩2萬4、2萬5左右。」

對於學歷不高,又不能操勞的莎莎來說,茶室小姐是一份身體上可以應付,又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她摸著右手臂繼續說著,「這隻手前幾年動手術,現在不能舉太重的東西。」

「她唱歌很好聽的!」坐在旁邊的客人不斷讚美莎莎的歌喉,鼓勵她高歌一曲。莎莎害羞地點頭承認,雖然說話咬字時還是會被認出濃烈的口音,但這個「特色」反而成為部分客人喜歡她的地方,點名找她作陪。當天她正好在陪客人唱歌,好不容易擠出空檔接受訪問。

因為茶室停業無法上班,去年疫情著實讓莎莎吃足了苦頭,她住在西門町,每月房租要支付8千多元,「而且大陸那邊有房貸要付。」生活面臨斷炊,只好叫兒子幫忙渡過危機。

雖然孤單一人留在台灣,但莎莎不曾有過回中國的念頭。「因為這邊醫療比較好,有健保。」她只期待疫情盡快結束,就可以自由穿梭兩岸。

茶室小姐的工作主要是斟酒倒茶,也會陪客人唱歌聊天,賺取小費謀生。莎莎帶有口音的歌喉,吸引不少客人找她作陪。(攝影/李金龍)

老人們寂寞靈魂

「我姓蘇,蘇貞昌的蘇。他姓游,游錫堃的游。你姓陳喔,那就是陳其邁囉。」

桌上放著兩瓶金門高梁,以及花生、蛋糕等零食,蘇志成與游文雄(化名)三年前在茶室認識,自此成為好友。付幾百元就有地方坐,可以跟三五知己聊天、唱K,茶室對於經濟條件有限的男性顧客而言,是負擔得起的休閒娛樂。

但除了消遣娛樂,茶室的存在也支撐著許多寂寞的靈魂。

已經65歲的蘇志成,退休前在菸酒公賣局工作,妻子幾年前生病去世,兩個女兒已出嫁,他現在是四個孫子的阿公。「我比較喜歡3個孫女,每次見面都會抱著我叫『阿公』,男生都不理我。」他一邊分享與孫子的故事,一邊用右手轉開了第二瓶高梁。

「你這樣喝,不怕死喔?」我問。

「我都65歲了,已經準備去見上帝了。」疫情前,獨居的蘇志成是茶室的老主顧,幾乎每天從新北坐車到萬華報到,窩在茶室裡喝酒唱歌聊天就是他日常例行公事,「我最多曾經一個月來25天。」

疫情爆發後,兩個女兒擔心他將病毒傳染給孫子,都不准志成再去茶室。不過他還是偷偷來,並多次提醒「訪問可以,但不要拍到臉」,免得被女兒發現,引發家庭革命。

在潘炳榮眼中,空虛不分男女,也不分富貴貧賤,因此連前獅子會長也會是茶室的老主顧。至於變老,則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生命課題,他看多了孤單老人的樣貌,像基隆確診者、蘇志成這樣天天來的顧客,在他眼中其實不是少數。

潘炳榮認為,很多男性來茶室消費,其實不是「因為小姐很漂亮」,而是覺得空虛。「另一半可能走了,小孩都結婚有家庭,他們需要找人說話。」

雖然有染疫風險,也有「家庭革命」的危機,但蘇志成耐不住寂寞,仍經常到萬華茶室消費。(攝影/李金龍)

北市府疏於管理  監察院究責

訪問過程中,潘炳榮不斷強調「茶室不等於色情場所」,但他也坦承,極少數店家確實有「掛羊頭賣狗肉」的跡象。根據台北市政府警察局萬華分局統計,從2018年至2021年5月,有11家茶室遭查獲性交易,另有14家遭查獲違規陪侍。

「伊人拉客,簡稱伊拉客。」潘炳榮解釋,大多數茶室小姐並不會主動招攬客人,但少數小姐會化身「伊拉客」,在路上攔截男性,談好價格後再前往某些茶室進行非法性交易,無論是脫衣陪侍,還是「全套」或「半套」性服務都有。

潘炳榮也說,就算是一般茶室小姐,也有可能喝茶聊天唱歌時,將話題開到談論性交易。「但這個我們管不了,我們只是提供場地。」他強調,大多數業者都不會允許雙方在店內進行性交易,「因為做色情,賺錢不是店家賺,是小姐自己賺,被(警察)抓到還要被罰。」

萬華茶室成為去年本土疫情的主要傳播鏈之一,監察院經過調查後,發現台北市政府長期未能掌握「阿公店」實際家數,導致當時第一時間公告暫停營業的172家茶室,其範圍僅限於龍山地區,部分茶室因位於西門町地區,而未納入列管或暫停營業範圍。

監察委員林國明、王麗珍質疑,「此一作法能否有效圍堵疫情,甚於疫情趨緩解封後對復業店家之管理是否有闕漏,不無疑義,亟待該府正視並檢討妥處。」

茶室多以小吃店、飲酒店作為商業登記,並非八大行業,不需要每年至少接受檢查2次,因此商業處也多採取 「若非接獲通報或檢舉,不會主動查核」的管理方式。萬華青山里里長李昭成認為,過去北市府管理茶室不善,出現消防、建管等問題,比如等。此外,「以前很多包廂,在裡面幹嘛你根本不知道。」

李昭成說,去年疫情趨緩,茶室準備復業,「其實我很擔心。」後來陪同市府視察,確定茶室會遵從防疫規定,萬華飲酒店業協會也簽署「自律防疫公約」後,他才鬆一口氣。

去年底復業前,萬華飲酒店業協會簽署「自律防疫公約」,強調不會從事色情、陪侍和伊拉客。(攝影/李金龍)

Omicron疫情再起  夜夜笙歌難再現?

4月下旬本土疫情不斷增溫,28日單日新增逾萬例,之後每日數據持續倍增,直至5月8日,今年本土確診數已超過33萬例。

看著空無一人的店面,站在店門口抽菸的潘炳榮一臉失望,復業僅僅半年,這波疫情對茶室而言,可以說雪上加霜,再怎麼配合防疫規定,但仍然無法消除顧客對世紀病毒的恐懼。「生意仍然不到(去年)本土疫情前的一半。」他淡淡的說,部分客人因染疫而去世,也有人怕了,從此不再踏足萬華。

想起過去紙醉金迷的年代,當地就像不夜城,每天到天亮才打烊,潘炳榮說,20年前每個月賺4、50萬不是問題,「但現在晚上12點就沒人啦,只好關門。」

疫情反覆不定,潘炳榮僅希望疫情高峰早日過去,茶室街重現昔日熱鬧繁榮。(攝影/陳祖傑)

茶室提早關門,連帶影響周邊雜貨店、餐廳、計程車業的生存。「他們都會跟我說,你們不開,我們也沒生意。」潘炳榮指出,過去茶室從業人員、顧客約有2000至3000人,「他們要吃東西、買東西,喝多了要坐計程車。」但疫情破壞了整條產業鏈,他說,現在每個月店面收支只要可以打平,就算不錯。

被問到堅持開門營業的原因,潘炳榮看了一下坐在店內的員工,「他們每個人都有家庭,如果不開,他們完全是斷炊。」但開門營業也是苦撐,他希望這波疫情高峰早日過去,茶室街重現昔日熱鬧繁榮。

茶室客人有時在此待上一天,遇到用餐時間會叫食物外送。潘炳榮說,只要茶室停業,周邊各行各業也會連帶受影響。(攝影/陳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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