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鄉農地「光復」了嗎? 缺水、養土與轉作挑戰【獨立特派員】

沒有水的水稻田
馬太鞍溪北岸的鳳林鎮長橋里,有百公頃的農地。記者跟著農民林新平走進倉庫,裡頭擺放兩個2公尺高的太空包,這是20甲水稻田去年最後一期的全部收成,但以往收成量可裝滿8個太空包。
「你看這個稻子長什麼樣,黑色的,而且有類似空包彈,正常的稻米不是這樣,」林新平手抓一把米給記者看,稻米呈現乾扁、暗色、沒有光澤,他說,劣質米賣不出去。
劣質米的成因是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後,灌溉渠道被淤泥堵塞,造成水稻乾枯。
北富村跟東富村的農田水路來自海岸山脈埤塘,去年11月底灌溉渠道已清乾淨,預計今年春耕恢復灌水。但鳳林跟光復的灌溉水路都來自馬太鞍溪,從災難發生開始至今無水可用。
就算清乾淨渠道,馬太鞍溪目前仍處於滿是淤泥的狀態,「水的混濁度很高,不適合取水灌溉,」農業部農田水利署副署長林國華進一步指出,取水還有倒灌風險,誰也不敢冒險。

潰壩後,農水署在鳳林跟光復緊急各鑿3口井應急(圖2),過年後,鳳林再鑿10口井、光復再鑿8口井。記者逐一走過去年鑿好的3口井,目前都沒有運作,「因為沒有電桿,承租發電機又很貴,划不來,」只好暫時擱置不用,林新平說。
就算井口都鑿好就定位啟動,也無法再供給淹灌農業的水量,「這個 13口井用一天8個小時(啟動)計算,以前馬太鞍溪取水是一天24小時都有水量,」林國華解釋。
滴灌救淤田

為了適應缺水環境,農業部農業試驗所跟當地農民合作,引進滴灌技術。
位在佛祖街末端的邦查農場,淤泥淹沒高度約20公分。部分農田上布滿一條條非色塑膠管線,管線上的洞口對應作物株間的距離。時間一到,水就從管線洞口滴入土裡。
主導滴灌技術的農業部農業試驗所農業化學組副研究員江志峯解釋,農田旁設有計時器跟貯水桶,可按照氣候跟農作物需求,調整最適合的供水量與供水週期,「晚上關閉,白天看到陽光,需要水行光合作用,再開啟滴灌」。
農場負責人蘇秀蓮做一個小實驗,解釋為何滴灌技術特別適合被淤泥損毀的農田。他走到一塊沒有被清除淤泥的農地,徒手抓一把水,再慢慢鬆開,水滴慢慢滴入淤泥,「水往下滲,植物根系吸收到水就足夠了,」蘇秀蓮說。
接著,蘇秀蓮把一桶水直接倒入淤泥來模擬傳統淹灌方式,原本乾燥的淤泥馬上變得像爛泥巴一樣黏黏的、泥濘不堪,「乾掉後沒有透氣性,等夏天又變成風飛沙,」他解釋,滴灌技術除了可省水外,也比較不會對植物與土壤造成壓力。
蘇秀蓮表示,該項技術適合瓜果蔬菜,目前已種植過波菜、青花椰與半結球白菜,從整地到採收約45天。然而,並非有收成就能銷售,「我們的包材、標籤機都被沖走了,」災後損失慘重,沒有多餘的錢購買機材,再加上當時市場價格不好,果斷放棄採收,直到過年前才收成第二批開始販售。
被迫轉種,從零開始
除了從傳統的淹灌技術改成省水的滴灌技術,種了一輩子水稻的農民也要改種不熟悉的旱作,這對農民來講等同換科系就讀,幾乎是從零開始。
瑪布隆農場位在淹水區最末端,農田淤泥高度從10公分到20公分不等。部分田區跟花蓮農改場合作示範田,淤泥相當貧瘠,沒有養分,因此合作目的是將淤土農地改良成一般農地。
「我們這邊的示範田是合作野菜計畫,」柯春伎表示,花蓮農改場推薦很多適合在貧瘠土壤種植的野菜,「若豐產有餘,我會分享給族人跟居民,剩下的順勢打到田裡變成肥料(養地)」。
農田另一側跟農試所合作滴灌技術,一樣以葉菜類為主。「俗語說菜土菜金,」江志峯表示,農民災後所有生財工具跟農地都毀了,完全沒有收入,所以才建議種植變現較快的蔬菜。

如果排除市場供需變數,也不計算土壤改良跟人力的費用,以價格較好的有機櫻桃蘿蔔來看,一公頃收成量大約3千公斤,一公斤銷售價280元。扣掉滴灌設備54.5萬元,以60期分攤:再加上蔬菜苗、有機等肥料跟病蟲害防治的成本,合計約34.7萬元。粗估每期淨收益約48.3萬元。
收益看來還不錯,但蘇秀蓮提醒,光是0.2公頃的蔬菜就需要4到6人花一周採收,人力相當昂貴。
再者,柯春伎從水稻轉種蔬菜,不只要重新孰悉農作物跟滴灌技術,「也要找到對的通路,拿出相應的品質跟實力,因為通路其實很怕今天有明天沒有。所以,我覺得每一步都是要深思熟慮」。

百萬農機負擔不起
這兩塊示範田已經開始有成果,但大部分的田仍是一片淤土,等待改良。
今年2月初,一台台農機具開入位在鳳林鎮的農田,約五分地,原本種植有機大豆與雜糧,潰壩後,淤泥高度從20公分到40公分不等。
為何從山上沖刷下來的淤泥如此貧瘠無營養呢?江志峯解釋,農地上的灰色坋土來自花蓮山區坋粒含量較高的片岩,還有未經風化的砂土跟石礫。它們被沖刷下來後,像果凍一樣鋪在農地上,既沒養分又阻止水分蒸發,還容易讓重物陷入泥濘中,「沖積物質不一樣,是這次有別於過往最大的不同,過去只有泥、土」。
台灣許多沖積平原之所肥沃,是經過百年時間及農民辛勤耕作。但這次,農民無法等待百年,必須立即改善,否則只能喝西北風。
因此,改良土壤第一步是排水。江志峯指出,先用怪手在農田挖溝,讓水分排乾,經過兩周,再用曳引機把坋土跟原土刨開,然後農試所從西部運來大型農機具跟農機技師下田開工。
第二步是養土,先用翻耕機翻土將硫磺跟有機質肥料打進土壤,增加土壤養分。之後,再用雷射整平機整地,讓農地高度一樣,農作物才能平均吸收水分跟養分。並且還要用撿石機篩選出石頭,還給農地一個乾淨的環境。
農機運作的當下,許多鄰近的農民都來觀摩學習。但事情沒有想像中順利,由於當地時不時下雨,土壤潮濕黏在一起,增加農機運作困難。
另一個困難是農田裡的垃圾,會損壞動輒好幾百萬的機具。農民羅先生在農地上邊走邊撿垃圾說,「原本這些垃圾被淹在(淤泥)裡面,翻土後就出現」。
「農機被垃圾卡住損壞,修繕費用算誰的?」農業部花蓮農改場作物環境科助理研究員倪禮豐,跟三位農民合作示範田,執行改良土壤計畫,但在第一關農機翻土就遇到農機損壞的難題,「現在光復願意幫災區整地的人很少,除非你自己有機器,然後很小心地整」。
農機具要價不斐,光這三台合計就要價約一千萬元。就算部分曳引機可更換後掛,但農民本來就已經有相關農務農機,無須再購買。因此,絕大部分的農機在改良完土壤後就毫無用武之地。
農民謝清波受訪表示,雷射整平機跟翻土深度近40公分的深耕犁,「我一輩子也沒有看過這種機器啊,農民也不可能說為了整一塊地去買那些設備」,他擔憂,示範田結束,農機調回,其他農民跟農地怎麼辦?
江志峯提出「農機共享中心」,或許可成立共享中心或租用中心,由農會、產銷班或地方政府跟農民,各自出資買齊所需農機,大家共享,或可降低農民負擔,加快復耕速度。
土砂暫置區恐影響農田

還有一個復耕困難,馬太鞍溪日夜清出來的淤土,目前暫放在鳳林鎮的空地,約180公頃。乾燥時塵土飛楊,農民既擔心影響農作物成長,又怕下雨將淤土沖刷至農地與灌溉溝渠。
最後一個困難是出水口設計。鄰近箭瑛大橋的鳳林鎮山興里,是花蓮溪跟萬里溪匯流處。潰壩時洪流沖入農地,至今都還保持災後狀態,無法復耕。住在這裡一輩子的劉先生氣憤指出,40年來一直向各單位反應,此處出水口設計太小,導致這裡時不時小淹水,這次堰塞湖潰壩,洪水淤泥淹上來,過後也無法排出去。他擔憂,如果不拓寬,農地仍籠罩在淹大水的陰影
示範田的作法與成果,從農機具、改良土壤技術、水井與灌溉設備,一直到改種農作物,還有後端的市場供需與通路,這些能否普及與應用到其他農田,已經不是一般農民能夠單打獨鬥來解決。必須從地方到中央有系統地規劃與支持,才能永續經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