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原住民落腳河岸數十年,部落居住權益難題怎解?【獨立特派員】
遷徙落腳四十年 河岸生活難安定
七月下旬,桃園大漢溪畔的崁津部落舉行豐年祭,族人以歌舞延續部落關係。桃園市崁津部落青年會會長陳湧華表示,今年特別設置瞭望台,希望重新呈現早期部落的生活脈絡,也讓下一代理解部落過去的組織與生活方式。崁津部落顧問蔡銘忠說明,早期部落沒有明確年齡階層,後來才開始重建瞭望台,讓年輕族人認識傳統。

基隆市平地原住民議員參選人拔耐・茹妮老王則從豐年祭的大會舞看見部落連結,他認為牽手形成圓圈,象徵族人向外連結,也說明祭典不只是歌舞展演,而是凝聚族群關係的文化實踐。
1980年代初期,花東原鄉受到經濟衰退與土地流失影響,阿美族人陸續前往桃園、八德謀生。崁津部落耆老陳福生回憶,當時族人租屋不易,部分人沿大漢溪搭建工寮聚集成村。
崁津部落顧問蔡銘忠也說明,瞭望台由他自行設計搭建,工期約一個多月,材料部分取自回收廠的C型鋼,再自行裁切、焊接與配置,顯示部落公共空間長期依靠族人自力維持。
族人在城市邊陲建立部落生活,但土地始終缺乏合法居住身分。早期部落沒有電力,只能依靠發電機維持生活。隨著河岸整治與自行車道規劃,部落多次面臨拆除與迫遷。陳福生說明,面對工程機具進入住家周邊,族人必須短時間重建住處,否則連基本居所都難維持。
反迫遷爭居住權 制度限制未解
基隆市平地原住民議員參選人拔耐・茹妮老王認為,當年的河岸部落反迫遷運動,核心不只是保住房屋,而是重新思考原住民族與土地的關係。他表示,土地對許多原住民族長輩而言,不只是財產,也承載家族與文化,因此土地私有化觀念與傳統價值存在落差。
崁津部落所在土地屬大漢溪行水區,依水利法規定,行水區禁止私自興建建物及居住,族人長期因此無法取得完整的都市居住保障,也衍生門牌、戶籍與公共服務問題。經過族人、學者與公民團體多年爭取,2012年政府在考量人道需求後開放接電;2018年監察院調查指出,族人多年無法編釘門牌及辦理戶籍,後續才透過專案協助設置臨時門牌。同年,簡易自來水系統啟用,部落逐步告別長期缺乏基本公共設施的生活。
蔡銘忠表示,目前部落約有40戶,扣除集會所與辦公室後為38戶,其中5戶已無人居住,實際居住約34戶。水電等基本條件雖改善,但合法居住身分與土地權利仍是根本問題。
浮覆土地規劃 環評成關鍵門檻
為處理行水區居住問題,桃園市政府規劃透過防洪工程,取得約9公頃浮覆地,並預計將其中約4.3公頃規劃為崁津部落文化園區。浮覆地是因河川淹沒後重新露出的土地。市府希望透過興辦事業計畫進行土地變更,以原漢共存方式建立就地合法安置的制度基礎。

桃園市原住民族行政局局長巴奈・母路表示,目前最關鍵的程序是環境影響評估,若環評無法通過,土地開發與安置都將無法推進。他說明,相關程序已進行階段性說明,預計年底前可較明確掌握審查結果。
桃園市議員林志強表示,若環評與後續程序順利通過,文化園區將進入開發階段,但規劃不能只由政府單向推動,應尊重族人與在地居民意見。巴奈・母路說,未來園區將保留部落聚落概念,設置公共廣場、集會及文化傳習空間,讓生活與文化活動延續。
重建方案分歧 負擔牽動選擇
文化園區雖是解決居住問題的契機,部落內部對重建方式卻未形成一致看法。崁津部落頭目潘源松表示,部分族人認為維持現況即可,不一定需要全面重建;他也指出,若住宅成本達數百萬元,經濟條件有限的族人恐難負擔。
陳福生表示,若住宅費用落在400萬至700萬元,對部落長者將形成沉重壓力,尤其新建住宅需要先支付相關費用,族人若無能力負擔,就可能無法入住。他更擔心,若原有住處先被拆除,而新住宅尚未完成,族人將面臨暫時無處可住的困境。
陳湧華則表示,文化園區若能改變現況,對部落而言並非壞事,但關鍵仍在規劃能否符合需求。
桃園市崁津部落Pamatang文化發展協會總幹事蔡惠蘭認為,過去政策多從政府角度向下規劃,缺少由部落提出需求、再向上形成政策的協商機制。他表示,其他部落曾透過共同討論形成聚落模式,崁津也需要更完整的共同決策。
蔡惠蘭則說,現有規劃涉及特定時間點造冊,後來出生、結婚或遷入的人可能無法納入,影響人口延續。
戶籍限制延續 新生人口難進
崁津部落頭目娘拉露表示,現有戶籍名單難以隨人口變化更新,老人離世後名額無法補進,新婚族人與新生兒也可能無法納入部落戶籍。他認為,部落要持續發展,人口應隨家庭成長增加,現行制度卻形成限制。
桃園市原住民族行政局局長巴奈・母路回應,當初政府規劃照護對象時已有特定範圍,原始照護戶數約為36戶,後續人口如何分配與認定,仍需依規劃內容進一步釐清。對新增人口能否納入,現階段仍受既有制度限制。
戶籍與居住資格的問題,也不只存在於崁津。撒烏瓦知部落位在大漢溪北側,距崁津約十分鐘車程,同樣是早期河岸聚落。
撒烏瓦知部落頭目王金木擔憂表示,目前部落僅剩13戶,且已有住家無人居住,人口不足已成為最直接的困境。今年部落甚至取消豐年祭,顯示人口流失已影響文化活動。
王金木說,戶籍問題目前仍缺乏明確解方,他擔心制度若持續沒有調整,未來可能衍生更多問題。崁津今年豐年祭仍有外部團體與年輕人加入。

文化參與延續 部落未來待議
蔡惠蘭強調,部分參與豐年祭的學生在都市成長,若缺乏接觸部落文化的機會,可能與族群及文化疏離,因此需要透過活動建立認同與部落連結。
桃園市原住民族發展基金會副執行長徐若宇也表示,基金會推動文化行動計畫,邀請學生走進部落觀禮,並與頭目、耆老及顧問討論,讓年輕人理解祭儀規範,在不破壞傳統下認識部落。
不過陳福生認為,豐年祭人數增加是好事,但文化活動的基礎仍是共同吃飯與生活,不能只看活動人潮。
今年豐年祭現場,也有曾參與河岸反迫遷運動的撒烏瓦知部落頭目王金木到訪。兩個部落過去都曾面臨居住與土地問題,如今又面對人口減少與戶籍限制。王金木也在現場吟唱部落歌曲,讓文化記憶延續。
四十多年來,崁津等河岸原住民族聚落的處境,從居住問題延伸至土地治理、戶籍、住宅負擔與文化傳承。文化園區能否完成,首先取決於環評與土地程序,但即使土地取得合法化,誰能入住、如何負擔、人口如何延續,以及部落如何參與決策,仍需要政府與族人共同協商,仍需制度長期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