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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人民信仰同一位神嗎?宗教與政治認同的分歧【獨立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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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爭正式邁入第五個年頭。這場原本被美國總統川普預期能在24小時內解決的衝突,如今已演變成一場牽動全球地緣政治、宗教信仰與民族認同的持久戰。在烏東前線,宗教儀式成為士兵重要的精神寄託。在社會內部,一場由下而上的語言轉型與去俄化運動正改變國家的文化地景。儘管美國政權更迭帶來了「限期終戰」的壓力,但頓巴斯地區逾兆美元的礦產價值,以及涉及主權完整的政治底線,仍讓和談之路充滿阻礙。當國際重心逐漸轉向印太地區,烏克蘭不僅面臨領土保衛戰,更在進行一場關於「我是誰」的生存定義。受訪者向記者表示,唯有建立強大的國內韌性與自主國防,才是決定戰爭終點的關鍵。

東正教洗禮節 神聖與政治的分歧

在烏克蘭東部嚴寒的冬日中,戰爭並未因宗教節慶而停歇。隨軍神父伊果(Igor)在冰封的湖面上為前線士兵主持洗禮節儀式,他在祈禱中請求上主保守烏克蘭軍隊及其家屬,並堅定地表示唯有在主的同在下,烏克蘭才能走向最終的勝利。對信奉東正教的烏克蘭人而言,這場浸禮象徵著整年的健康與神聖的保護,但在硝煙之下,宗教已不僅是心靈的慰藉,更成為政治認同的戰場。參與儀式的烏克蘭軍人丹尼斯說,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見敵人離開領土,讓所有正在服役的兄弟姊妹都能平安回家。

目前烏克蘭東正教內部存在嚴重的分裂。烏克蘭東正教會斯洛維揚斯克分部主教薩瓦(Sava)在主持儀式時,要求信眾遠離與俄羅斯相關的舊曆傳統。他解釋,目前的俄羅斯教會本質上附屬於俄羅斯總統蒲亭政權。薩瓦進一步說明,許多信眾純粹是為了尋求神性而來,卻容易遭到受莫斯科擺布的牧師操弄。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烏克蘭東正教神學家、曾任職於莫斯科教會外交事務部的塞瑞爾(Cyril Hovorun)指出,部分地區如切爾卡瑟與札波羅熱的主教,確實曾協助傳播俄羅斯的政治宣傳。

塞瑞爾過去曾試圖質疑俄羅斯東正教會所提倡的「俄羅斯國度」教義,認為這種將俄羅斯、白俄羅斯與烏克蘭視為一體的思想,本質上已演變為一種類似法西斯主義的擴張理論。他認為,對於俄方而言,這場侵略被包裝為「神聖戰爭」,但從神學角度來看,任何戰爭都是罪惡而非神聖的。由於其吹哨者的身份,塞瑞爾隨後被撤職並革除神職,但他始終認為和平才是唯一的神聖追求。

 

隨軍神父伊果於冰湖主持洗禮節浸禮,藉信仰凝聚部隊士氣。(圖/獨立特派員)

 

語言認同重構 從俄語轉向烏語寫作

除了宗教信仰的重整,語言的使用也在戰爭中被賦予了強烈的民族尊嚴。18歲的基輔居民塔妮亞(Tania)回憶,過去在年輕族群或非正式場合中,使用俄語是十分自然的事。但在戰爭爆發後,他發現身邊的俄羅斯朋友並未對侵略行為表達反對而感到極大的痛苦與幻滅。塔妮亞說明,當他意識到自己仍在使用敵人的語言時,產生了生理上的不適感,因此下定決心花費數週調整自己的語言模式,強迫自己改以烏克蘭語思考與生活。另一位基輔居民尤金妮亞(Eugenia)則回應,雖然俄語在當地曾是普遍的溝通工具,甚至像是習慣成自然的一部分,但在戰爭的衝擊下,這種習慣正被重新審視。

文化界的轉向同樣劇烈。曾以俄語寫作並在莫斯科獲獎的烏克蘭作家拉費延科(Volodymyr Rafeyenko),在經歷了故鄉頓內次克被占領的創傷後,決定徹底放棄母語寫作。拉費延科表示,俄羅斯長期以來有意識地將文化作為武器,並在蘇聯時期將烏克蘭語標籤化為「鄉下語言」,以此壓制烏克蘭的文化晉升。為了讓藝術能透過純粹的語言誕生,他花了三年半的時間重新掌握烏克蘭語。

然而,在長期受俄語影響的頓巴斯地區,人民對語言的看法則更為複雜。頓巴斯區居民珍雅(Zhenya)回應,同樣的字句在不同的家庭、城市背景下會有完全不同的理解,語言本身是構成個人看法的一部分。居民尤科夫(Oleksii Yukov)則從戰略角度解釋,在戰爭狀態下理解敵方的語言非常必要,這有助於預測對方的行動。他說明,雖然俄語政治宣傳影響了部分人,但也激發了另一部分人的憤怒與覺醒,讓他們看穿這些被強加的政治宣傳。

 

烏克蘭新生代自發轉用烏語思考,重構國家民族認同。(圖/獨立特派員) 

 

頓巴斯資源博弈 12.5兆美元與戰略要塞

俄烏戰爭遲遲無法達成協議的關鍵,在於頓巴斯地區無可取代的價值。基輔國防策略中心執行長哈拉(Oleksandr Khara)指出,頓巴斯在戰略上如同一座天然要塞,一旦完全陷落,後方的一片平原將直通第聶伯河,對烏克蘭全境造成災難性的威脅。他進一步說明,該地區蘊藏豐富的頁岩氣,早在2014年俄羅斯入侵前,殼牌公司等西方企業便已對當地的提煉潛力深感興趣。根據統計,俄軍目前控制的資源價值高達12.5兆美元。

國防安全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許智翔解釋,俄羅斯總統蒲亭之所以堅持奪取烏東,不僅是為了獲取經濟利益,更是為了建立一條連接克里米亞的海陸路橋,以確保補給線暢通。他表示,如果蒲亭在戰爭結束後未能取得實質領土進展,將嚴重損害其在俄羅斯國內統治的合法性。在這種政治壓力下,俄方幾乎不可能在目前的基礎上輕易撤軍。

面對領土割讓的議題,烏克蘭民意展現了強硬的立場。民調顯示,有超過五成的民眾完全無法接受以割讓頓巴斯區來換取安全保障。烏克蘭前外交部部長庫列巴(Dmytro Kuleba)對此表示,將領土割讓給俄羅斯,在本質上等同於將台灣領土割讓給中國,這在主權原則上是絕不被允許的。他表示,目前的和平談判之所以頻頻卡關,主因在於蒲亭自認在前線擁有優勢,且已成功摧毀了烏克蘭的部分能源系統,因此對蒲亭而言,並無停火的壓力。

 

蒲亭與莫斯科的俄羅斯東正教會現任最高領袖基里爾(Patriarch Kirill)共推俄羅斯國度,賦予侵略戰爭神聖地位。(圖/獨立特派員) 

 

國際重心轉向 川普期中選舉壓力與印太布局

隨著2025年川普重返白宮,國際政治的風向也隨之轉變。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表示,川普施壓在2026年6月前結束戰爭。政治大學外交學系教授連弘宜分析,主要是為了應對美國年底的期中選舉,若川普能對外宣稱解決俄烏這件棘手的大事,將對其領導的政黨選情產生極大助益。然而,川普最初宣稱的一天終戰計劃,在實際操作一年後,也被迫承認這是一場極其困難且混亂的協議。

在美國的全球戰略調整中,歐洲的優先順位似乎正在下滑。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公開場合中明確指出,歐洲必須為自身的安保負起責任,這已不再是一個選項,而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媒體披露的「核心五國」構想,更顯示出美國正將重點放在印太地區的博弈上,這讓烏克蘭面臨更為孤立的外交處境。

對此,庫列巴說明,烏克蘭不能將國防安全完全委託給其他國家。他表示,雖然聯盟具備阻嚇作用,但並非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他認為,如果一個國家的國防策略過度依賴外部聯盟,將面臨極大的失敗風險。因此,提升自身武裝實力、拖延潛在侵略者、建立國內韌性,並在外交空間中爭取武器支援,才是目前最迫切的自保之道。

 

川普重返白宮力促限期和談,施壓烏方於今年六月終戰,學者分析可能與美國年底期中選舉利益相關。(圖/獨立特派員)

 

自由之戰 宏觀政治與日常抉擇

在所有關於戰略、地緣與經濟的討論之外,戰爭最終回歸到了「人」的本身。蒲亭在2026新年賀詞中依舊強調團結與對祖國無私的愛,並重申對最終勝利的信心。澤倫斯基則回應,烏克蘭追求的和平絕非不計代價,重點在於終結戰爭,而非終結烏克蘭這個國家。兩位領導人對和平的不同定義,勾勒出了這場衝突的死結。

長期關注人權議題的烏克蘭人權團體「公民自由中心」主席馬特維丘克(Oleksandra Matviichuk)表示,對於烏克蘭人而言,這場爭鬥絕不只是領土主權的法律問題。他說明,那些在炮火下營救市民、打破圍城提供人道資源的普通人,正以實際行動證實,人類的尊嚴與對自由的渴望,其力量遠強於全球第二大的軍事機器(意旨俄羅斯)。頓巴斯並非無人的空間,而是上百萬人民生活的家園。

這場戰爭的四週年,不僅是軍事上的僵局,更是對現代國際秩序與人類基本尊嚴的考驗。在政治人物的談判桌上,土地或許是交換的籌碼,但在烏克蘭人的生命裡,那是信仰的根基與身分的證明。正如這幾年來烏克蘭社會的轉變所揭示的,真正的和平如果不建立在尊重主權與人民自決的基礎上,那麼所謂的停火,或許僅是下一場更大災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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