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持續變動的大崩塌 解讀地質的訊息|再探馬太鞍溪堰塞湖【我們的島】
從萬榮林道出發,前往地圖上曾經的空白地帶

沿著花蓮縣萬榮鄉的萬榮林道往山裡開,成大地科系博士候選人衣德成,準備前往馬太鞍溪上游,進行地質調查。林道沿途地質破碎,頻繁的修路工程使路面坑坑窪窪,駕駛一度還得下車搬開擋在路中央的落石,才能繼續往前,25公里的路程,開了一小時五十分鐘,可見路途險峻。
萬榮林道做為新東西輸電線的重要維護道路,台電每年投入大筆經費整修,不過自然也從未放棄收回自己的領域。在林道25公里處,才剛刷上鮮黃油漆的護欄,連著整條道路路基,滑落山谷,從這裡開始,前往堰塞湖的路,只能靠雙腳步行。

馬太鞍溪上游崩塌地,距離下游的馬太鞍溪橋僅有14公里,但這裡長年以來都是地圖上的一塊空白,直到1950年代,較詳細的地形圖才被測繪出來。衣德成2009至2011年執行《光復地質圖幅》測製計畫時,曾多次嘗試前往這個區域,卻因天候等因素無法抵達,讓他忍不住感嘆,「馬太鞍溪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們」。這次上山前,調查團隊特別在萬榮林道上的萬善堂敬拜山神,祈求這次行程能順利、平安。
山區天氣多變、困難地形碎石濕滑,調查路程挑戰重重

調查團隊的嚮導張光承,2025年曾受林業保育署委託,組織兩支特遣隊,尋找徒步前往堰塞湖的路徑,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為後續研究調查鋪路。張光承表示,雖然無人機與直升機都可以飛抵湖區,但直升機花費高昂、飛行時間極易受天候影響。另一方面,不論是地質或植被的細微變化,都必須到現地沿途觀察,才能取得更詳細的資訊。
調查團隊步行至萬榮林道29.5公里處,沿台電保線路上切四百公尺,出現在眼前的柳杉人工林,以及林業鐵道遺跡,訴說著過去林田山伐木造林的歷史。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日本政府山林課職員進行林業資源調查時留下的紀錄,就載明馬太鞍溪上游為「陡坡及險峻地,隨處可見基岩露出、崩塌處不少」,並建議應「編入土砂捍止兼水源涵養保安林」,不宜伐木。顯示這一帶的地質,原本就相當不穩定。

張光承說明,特遣隊先前探勘時,林田山林鐵的路線就是他們的重要參考依據,不過已經廢棄四十年的鐵道有多處毀損,部分路段路基幾乎流失,鐵軌呈現懸空狀態,這時就必須高繞或下切,靠著特遣隊先前架設的繩索,小心翼翼通過困難地形。
出發當天下午四點,調查隊來到萬里溪最上緣,隔著一道稜線,就是馬太鞍溪流域。由於前往堰塞湖的路程,地質更加破碎、往返時間長,山區午後天氣變化大,為了在天黑前安全返回營地,必須先在林鐵旁的一處空地紮營。
隔天一早,雖然氣象預報顯示晴時多雲,但從前一天晚上開始下的雨,卻一直沒停。張光承研判這可能是地形雨:「中花蓮中級山的特性就是這樣,因為這裡是東北季風的迎風面,會接住大部分的水氣,所以花蓮的山特別潮濕。」抵達堰塞湖之前,要在溪谷中陡下數百公尺,還有兩段需要垂降的瀑布,考量安全因素,所有人只能在營地休息一天。
目擊馬太鞍溪堰塞湖崩塌地,巨量土砂宛如異境

行程第三天早上,鋒面終於遠離,從營地出發,沿林鐵腰繞五分鐘後到達鞍部,也就是萬里溪與馬太鞍溪的分水嶺,開始沿著溪溝下切。離開森林之後,植被逐漸從檜木與殼斗科森林,轉變為赤楊、紅榨槭等陽性樹種,接著再轉為草生地,顯示我們已經逐漸接近崩塌地。
滿是碎石的溪溝並不好走,張光承回想,特遣隊第一次探勘時,原本想依照一般登山的慣例從稜線下切,但疑似因為這一帶的山體持續緩慢滑動,在次生林的植被下方,隱藏著不少很深的裂隙,一不注意就可能踩空:「而且我們當時有用空拍機探路,因為那個產生堰塞湖的大崩塌,讓原本能走下馬太鞍溪的稜線都變成斷頭稜了,後來回程發現沿溪溝可以走到源頭再轉森林,快很多。」
手腳並用、沿著溪溝下切數百公尺後,周遭景色越來越荒涼,順著逐漸開闊的谷地兩側看去,就能看到張光承所說的斷頭稜,上方只剩幾棵歪歪倒倒的赤楊,緊緊抓住鬆動的土石。
走到溪谷末端,藉由繩索垂降,通過兩段加起來約20公尺高的瀑布之後,眼前是一片廣達五百公頃、最大崩塌深度超過四百公頃的崩積平原,這是台灣有紀錄以來觀測到規模最大的一次崩塌,比2009年莫拉克風災時,導致高雄小林村滅村的崩塌大十倍以上,當初就是這些巨量土砂堵塞了馬太鞍溪河道,形成堰塞湖。(延伸閱讀:莫拉克十年系列報導-預知大崩塌)
裸露的岩壁,透露當地為何容易崩塌的關鍵訊息
抵達崩積平原後,一部分調查隊員沿著支流往堰塞湖前進,衣德成的目標,則是西北側的大崩壁。他表示,馬太鞍溪支流不長,卻能侵蝕出大面積崩塌地,代表當地有其他容易造成崩塌的地質因素,可能是岩石的性質,也可能是斷層的活動。崩塌後岩壁大面積裸露,是地質學家進行觀察的時機。

調查隊的垂降點,位於崩積平原東北側邊緣,堰塞湖位於西南側,不論是要前往湖區或大崩壁,都要跋涉過廣大的崩塌地,雖然直線距離只有一、兩公里,但水流在厚厚的崩積層上,侵蝕出大大小小的蝕溝,必須在鬆軟的土坡爬上爬下將近一個小時,才能接近適合調查的位置。
從遠處看整片崩塌地,乍看之下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灰黑色調,但仔細觀察裸露的崩壁,宛如畫布上的不同色澤交錯出現,代表不同的岩石種類,有白色的大理岩、黑灰色的雲母片岩、綠色的綠泥石片岩,紅褐色則是綠泥石片岩中的鐵鎂礦物遇水氧化的結果。
衣德成說明:「綠泥石片岩比較破碎,雨水入滲後沿著破碎帶流動,這個地下水通道就會是一個氧化帶。」這就是為何我們會在岩壁上看到紅褐色痕跡的原因。

除了部分種類的岩石性質較脆弱、容易風化,衣德成在岩壁上觀察到許多高角度的破裂面,推測是伴隨造山運動而產生,這些破裂面有利於雨水入滲,也會加快侵蝕速率。這些因素綜合起來,導致這個區域容易發生崩塌。
水流侵蝕、堆積快速,短短兩個多月,地形地貌已產生劇變
大地彷彿是對自己作品永遠不滿意的雕刻師,帶領另一批調查隊員往堰塞湖前進的張光承,比對特遣隊初次探勘與這次調查的路線航跡圖,可以清楚看出溪水從筆直下切,逐漸出現蛇行的左右擺盪,溪谷中布滿邊緣銳利的碎石,顯示它們尚未經歷溪流的淘刷與風化,很可能是近期崩塌的產物。
張光承回憶,特遣隊第一次探勘時,溪谷還是相對均質的陡下地形,但兩個多月後,溪流逐漸侵蝕出階梯狀的高低差。在距離堰塞湖僅剩約四十分鐘路程的位置,一座六、七公尺高的瀑布,擋住我們的去路。由於水勢湍急,對缺乏溪流垂降經驗的成員來說風險太高,考量上攀比下切更吃力,至少要花四、五個小時,才能在天黑前回到營地,我們只能在原路折返前,以空拍機紀錄堰塞湖周遭現況。

2025年12月中旬,堰塞湖蓄水量約30萬噸,僅剩潰壩前9100萬噸的0.28%左右,當時淹沒在水線之下死亡的樹木呈現枯黃的顏色,標示出原先的水位,湖水持續從溢流口流出,切割出壯觀的V型峽谷。
12月15日,我們從空拍鏡頭中,恰好目擊林業保育署委託的廠商,駕駛怪手從溪床艱難挺進,兩旁是隨時都有可能滑落的土石。事實上當天就有四台重型機具被土石掩埋,幸未造成人員傷亡。
12月28日,施工人員成功抵達壩頂,開始進行降挖作業,希望加速湖水排出。但要如何處理崩塌地超過兩億立方米的土砂,仍是一個難題。中興大學水土保持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去年11月接受公視訪問時即表示,目前馬太鞍溪主要的致災風險並非堰塞湖再度溢流,而是巨量土砂填滿河道,衍生的洪患、土石流等災害。
大地變動永不停息,人類應學習與之共存
衣德成的調查結果顯示,相較於大部分土石都已崩落的西北側,馬太鞍溪上游崩塌地的東側,還有殘留的不穩定岩體,且坡腳已存在高角度破碎帶,處於脆弱狀態,是後續需要關注的區域。

除了馬太鞍溪,東部的豐坪溪及萬里溪,也曾經出現過堰塞湖。衣德成表示,從馬太鞍溪崩塌地取得的調查資料,有可能運用在檢視台灣各地容易發生堰塞湖的地區:「找到熱區,並且將這些崩塌地分級之後,就可以幫助我們判斷它是否有辦法治理、以及治理的先後順序。」
山崩與洪水,原本就是自然現象的一環。過去馬太鞍溪擁有花東縱谷最大的沖積扇,即使受到堤防限縮,河水仍一次次找回自己的流路。張光承反思,若拉長時間尺度來看,「可以說是因為有洪水,才會有沖積扇,以及肥沃的花東縱谷平原。」

堰塞湖帶來災害,亦是台灣這座島嶼地質活躍的真實見證。我們只能更加努力,從大地所透露的訊息中,學習如何與變動的自然環境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