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教保裁罰紀錄 違規幼兒園現形記(上篇)

教育部2020年8月公布全國幼兒園裁罰紀錄,新竹縣私立英格蘭幼兒園一年內就有包括超收、空間未立案、聘用黑牌教保員等違規紀錄,從2019年4月到2020年7月,共有41筆違規,居全台之冠。

業者遭主管機關開罰180萬元、停招、停辦,不過官網仍刊登招生廣告、宣布新分園成立消息。記者實際致電詢問,業者起初稱大多數問題皆已改善,然經記者反覆確認,業者三度以收訊不良為由掛電話,重新撥通後業者沈默許久,才坦承有更多問題尚未解決。

明明早在直到停辦前一個月,英格蘭幼兒園的家長才接獲園方消息,須儘速為孩子找到新的落腳處。園方還通知只能退還一個月的費用,然根據《幼兒教育及照顧法》第37條,若幼兒園因超收違規,家長可以要求該學期全額費用退費。

「我們已經憤怒到頭很暈的地步,我們沒有做很過分的要求,只是要他們把錢回給我們,還說只退一個月,根本就是欺騙家長不懂法律,」英格蘭幼兒園自救會家長林小姐無奈表示。

幼兒園裁罰紀錄上網 成家長參考指南

教育部為了幫助家長尋找理想的幼兒場所,2020年8月在全國教保資訊網公告全國幼兒園裁罰紀錄,各縣市政府依規定,定期將幼兒園裁罰紀錄,包含處分依據、違反規定、罰鍰金額、負責人姓名登載上網並持續更新,家長只需鍵入關鍵字,幼兒園違法紀錄全現形。

記者攤開全國教保資訊網裁罰記錄,截至2020年10月15日止,全台6727間公私立幼兒園,有905間曾被裁罰,共計1859筆紀錄,平均每間曾遭裁罰的園所都有2筆以上違規紀錄,當中更有7間累計裁罰超過10筆。

裁罰紀錄最多的是新竹縣私立英格蘭幼兒園,最早可回溯至2019年4月——截至2020年7月,英格蘭幼兒園遭裁罰41筆,累計罰鍰達180萬8千元。2020年7月,新竹縣教育處對業者處以停辦,自2023年2月1日至2024年1月31日,業者不得在園內辦學。

非法設補習班、使用未立案空間 老字號幼兒園遭罰仍招生

時間回到更早以前,2019年4月到2020年7月,新竹縣教育處5度稽查英格蘭幼兒園:第一次共七項違規,總罰金九萬元,並且因「使用未立案空間」遭勒令減招,但直到2020年7月,業者仍未改正違法事項,招收人數、師生比、教師任用、空間立案通通不合格。

除在核准立案的幼兒園超收人數,業者更在2019年底至2020年,二度被查獲在園內未經核准即招收兒童逕行課後照顧服務(開設課後安親班)。根據《兒童課後照顧服務班與中心設立及管理辦法》規定,設立課後照顧服務需向地方政府申請立案。

記者2020年10月6日以家長名義去電詢問,業者卻表示英語補習、安親班仍在招生。不過經查《全國兒童課後照顧服務中心資訊網》,不見業者相關資料,主管機關也證實英格蘭安親班不合規定。

實際詢問業者違反「使用未立案空間」情形,新竹縣教育處幼教科陳科長表示,英格蘭幼兒園核准的空間只有2至3間教室,但目前使用範圍遠超過合格空間。陳科長補充,空間「未立案」不代表「消防安檢不合格」,是因為校舍部分面積地目為農地,若要作幼兒園使用,得先申請變更地目。

園方稱已漸改善 業者、政府說法有出入

記者二度致電英格蘭幼兒園,園長曾國勳與主任曾琪喬兩人皆稱,目前所有違規項目皆已改善,只剩部分空間未立案,也已向縣政府提出申請。

然而新竹縣政府教育處陳科長指出,「如果沒解決空間立案問題,就代表沒有合法空間安置多出來的學生,超收一定也還沒解決。」陳科長補充,她與教育處副處長日前才與業者會晤,討論下一階段改善計畫,短期內應不可能解決全數違法事項。

當記者告知業者新竹縣教育處的回應時,業者兩度沈默,才坦承超收情形尚未改善;另外園長曾國勳一度稱,教育處曾口頭答應,可將現有學生帶到畢業,避免學生安置困難;未立案空間申請立案過程冗長,也可以直接成立新園所解套。後曾琪喬主任更正園長說法,表示「沒有這回事」。

新竹縣幼教處陳科長也嚴正駁斥,直稱傻眼,「我們不可能承諾學生可以帶到畢業或成立新園所。」陳科長澄清,一直與園所溝通要妥善安置學生,若家長有困難,可致電教育局尋求協助,但絕對沒有要求成立新園所來解決超收與空間未立案的問題。

陳科長指出,教育處幼教科自2013年就持續督導英格蘭幼兒園改善,但從她2019年八月到任以來,業者改善態度消極、進度緩慢,2020年十月中旬,她與教育處副處長一同視導園所,了解問題點與遲遲未改善的原因。

園長曾國勳對記者表示:「以前老的、舊的幼兒園都是這樣,憑良心講,以前30幾年前,一個園所都有100到200位,都是這樣過來的。」他說法令一再修改,擁有37年歷史的老園所也在努力改正,「你(記者)這樣弄(報導),我們歸正的時間就會更長。」

業者強調自己用心辦學,但因面臨世代交接,接班人尚未上手園務,才有這麼多違規未改善。

業者也澄清有輔導家長可以轉學,但很多人不願意離園。有家長向記者透露,英格蘭幼兒園學費低廉,又提供多項才藝班,許多人為減輕經濟負擔,才將它列為首選。

屢犯業者另設園區 現行規定不違法

2020年7月,新竹縣教育處終對業者處以停辦,自2023年2月1日至2024年1月31日,業者將不得在園內辦學。不過記者發現,業者仍在官網張貼出新生預約報名公告,並稱名額有限,家長可優先預約109學年下學期名額,記者致電詢問「為何仍在官網貼出招生公告」後,業者才匆匆刪除。

此外,業者官網宣稱在新竹縣教育處輔導下,著手開設全新分園,預計2021年7月落成。更開出「英格蘭幼兒園入學滿三個月,轉入英格蘭皇家幼兒園」的優惠。

新竹縣教育處回應,《幼照法》相關法規並未限制有裁罰紀錄的園所,不得成立新幼兒園,因此英格蘭幼兒園新建計畫並不違法。

裁罰紀錄居全國首位的業者,再成立新園區是否妥當?中央主管機關教育部學前教育組長王慧秋也說,「如果沒有『消極資格』情事,以法律角度來說,沒有辦法禁止業者再開設另一家幼兒園。」

所謂「消極資格」是指《幼照法》第24條規範:「若有情節重大之性騷擾性霸凌或損及兒少權益紀錄,或身心狀況經專科醫師認定有傷害幼童之虞,涉內亂外患罪、公務貪汙瀆職經判刑確定或通緝者等,皆不得擔任幼兒園負責人。」

法源、管理盤根錯節 園事崩壞誰之過?

攤開全國教保資訊網裁罰記錄,「英格蘭幼兒園」在台灣並非個案,全台登記立案的幼兒園約14%違規遭裁罰,但是否真正反映國內幼兒園的真實樣貌,值得存疑。2020年九月開學後,一個月內透過媒體曝光的幼兒園不當管教事件至少9起,臉書粉絲專頁有18萬人按讚的《靠北惡質幼兒園》湧入大量受害家長爆料,版主整理案發經過後Po文,引發媒體關注,成了正常管道之下,民眾的另一個發聲出口。

沒抽中名額稀少的公幼、非營利幼兒園,家長勢必得轉往私立幼教市場尋求服務,全台約六成幼兒園都是私利。業者若想搶食市場大餅,不是祭出「豪華師資設備」,就是另想方法降低成本,追求利益最大化。

一筆又一筆罰金,再加上停招、停辦的最後手段,都難撼動幼兒園「視違法為日常」的積習。是什麼原因讓這些違規的幼兒園業者鋌而走險,踩在法律紅線?當幼兒園營收與教育掛鉤,拿幼兒托育環境為賭注,主管機關是否落實稽查與評鑑,甚或退場機制?

【後續追蹤】

2020年10月29日,P#新聞實驗室推出《違法幼兒園現形記》系列報導後,新竹縣教育處再於11月10日公布新一波處分,再祭出127萬2千元罰鍰,累計罰鍰超過三百萬,同時下令停辦一年,自2021年2月1日生效。

為此,新竹縣政府、議員、消保官緊急召開家長說明會,並要求園方列席,協助家長辦理全額退費與後續轉學事宜。後園方發表聲明,已提起訴願。新竹縣政府幼教科表示尊重,但目前仍維持原處分。1月6日15時,負責人曾國勳再度在家長社團道歉。

原系列文章2020-10-29刊登於【P#新聞實驗室|違法幼兒原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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