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總統大選:小馬可仕召喚「黃金時代」,36年後再登大位【特稿】

(圖/美聯社)
菲律賓全國及地方選舉投票昨日晚間7時結束,隨即進行開票,根據當地選委會資料,前總統馬可仕之子、現年64歲的小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 Jr.)已取得當選門檻票數,並以壓倒性票數大幅領先對手,篤定入主馬拉坎南宮,歷經36年變化,馬可仕家族將重返菲國主政。

在本屆菲律賓大選中,總計投票人口為6570萬人,截至10日止,已有近95%開票所完成開票,又名「邦邦」的小馬可仕得票率58.86%,囊獲破3000萬選票支持;主要對手、現任副總統羅布雷多(Leni Robredo)則獲1430萬餘票,小馬可仕幾乎以2倍以上的得票差距擊敗對手,帶領馬可仕家族攻頂總統大位。

依照菲律賓選舉辦法,正式的官方計票預計要到5月底才會公布,但由於本屆的勝負差距太過懸殊,現階段結果也已大勢底定,幾乎可確認小馬可仕與杜特蒂之女薩拉(Sara Duterte),將擔任菲律賓未來6年的正副總統。小馬可仕早先也現身競選總部發表簡短勝選感言表示,「這麼大的成就不是我一人就能做到的,是大家的齊心齊力才促成的結果」。

小馬可仕與杜特蒂之女薩拉,將擔任菲律賓未來6年的正副總統。(圖/美聯社)

老馬可仕在位21年,實施戒嚴迫害逾7萬人

小馬可仕的上台,使馬可仕家族在睽違36年再度執政,即便外界認為此景一度難以想像。小馬可仕的父親為已故總統斐迪南·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在位長達21年(1965年至1986年),主政期間,實施威權主義與進行大規模政治整肅。1972年9月21日,馬可仕以打擊共產黨為由宣布戒嚴;戒嚴期間,菲國媒體受國家控制,任何刊物與學生活動一率遭禁,更有大量平民、異議人士與非共成員遭軍警囚禁虐殺,被批是菲律賓近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依據國際特數組織估計(Amnesty International),這些遭獨裁政權殺害的實際人數,至1986年他遭罷黜流亡為止,約有7萬名異議人士遭囚禁、3萬4000人遭虐待,同時有3240人喪命,1975年國際特赦組織訪問107名受刑人,其中有高達71名表示自己被囚期間曾遭凌虐。

此外,據美國歷史學者阿爾弗雷德.麥科伊(Alfred McCoy)的研究指出,在馬可仕戒嚴期間,有3257人遭法外處決,更有許多受害人在遭受凌虐後殺害,被曝屍街頭;即便他們的屍體已經破損不全。這些受害者包含任職馬可仕政府的媒體人,以及在學生論壇出言批判政府的青年學生。

另一件馬可仕家族舉世皆知的醜聞,則是遭控其家族與親信共侵吞菲國超過100億美元的資產,馬可仕之妻伊美黛(Imelda Marcos,1929-)奢華程度更是令人瞠目結舌、屢屢登上媒體版面,以拍攝極端資本主義為主題的美國紀錄片導演格林菲爾德(Lauren Greenfield),便以坐擁3000雙鞋子的前第一夫人伊美黛為對象,拍攝《大權在后》紀錄片,呈現這位第一夫人的豪奢程度,以及背後政商家族盤根錯節的關係。

1986年2月25日,馬可仕不承認敗選自行舉辦總統就職遭民眾包圍抗議,隨後一家便逃往夏威夷。(圖/美聯社)

1986年2月25日,馬可仕因大規模的示威行動與失去軍警支持,而被「人民力量」革命推翻,黯然下台的馬可仕,其家族帶著至少24條金條與22箱現金出逃夏威夷。3年後,老馬可仕在夏威夷逝世,但當年遭控私吞逾百億百元的國家財產至今下落何方,無人知曉。

老馬可仕逝世後,1991年,伊美黛便帶著孩子回到菲國家族勢力所在的北伊羅科斯省(Ilocos Norte),檯面上是因貪腐案「返國受審」,但隔(1992)年其妻伊美黛旋即投入總統大選,雖然落選,但「邦邦」小馬可仕則順利選上眾議員,為馬可仕家族重返菲國政治仕途開啟一道入口。

然而,僅管1986年馬可仕政權遭人民推翻,但仍有許多菲國人民不認為馬可仕一家有做錯什麼事——甚至伊美黛帶著一家從夏威夷返國時,依然在馬可仕的家鄉受到夾道歡迎——獨裁政權一系之間倒台的菲國,看似迎來民主體制,但實則不全然如此。這是由於在菲國實施裙帶資本主義下,在政治與經濟利益已透過裙帶體系鞏固綿密政商與家族關係,繼任者也被不少菲律賓人民視為寡頭政治的同一批人,只是換上「民主政權」的名號。

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圖/Giloo)

召喚菲國人對「黃金時代」的美好想像

在此次菲國大選中,選前小馬可仕的支持率保持在5成以上,遠甩對手、現任副總統羅布雷多逾30%,多數菲國人民相信,小馬可仕將改善菲國經濟困頓,讓菲律賓重返戒嚴時期「黃金時代」的榮景。

綜觀小馬可仕在競選期間端出的政策牛肉,《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分析,仍不清楚小馬可仕在當選後會如何運用自己的權利,且「在整場選舉中,他幾乎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也未發表政見,更未參加任何一場辯論會」,《經濟學人》下此註解,「馬可仕和杜特蒂的競選口號都是團結(Unity),也都十分空洞。」

「讓我們重回那段經濟蓬勃發展的黃金時代吧!」除了「團結」的口號外,小馬可仕更屢次在造勢現場不斷對選民大打經濟牌,即使具體政策與如何落地仍說不清,但從當地民調看來,「黃金時代」的競選主軸,的確有效打動許多活在經濟貧困裡的選民。

選前《路透社》在首都馬尼拉採訪一名販售香菸、零嘴和飲料的38歲小販巴拉奎(Nellie Baraquio),她說自己從未投過票,但因為小馬可仕,她會將自己人生的第一張選票投給小馬可仕。她自承深受小馬可仕「重振國家經濟」的競選口號吸引,也深信小馬可仕是領導國家走向的最佳選擇,因為「我聽說,在(老)馬可仕時期,菲律賓的生活很舒適。」

小馬可仕競選過程並未提出實質政見,遭批空洞。(圖/美聯社)

《路透社》報導指,在馬可仕統治時期,菲國經濟確實穩健成長,但在後期,菲律賓貧富差距卻不斷擴大,最終引發經濟和社會危機,並導致日益加劇的不平等。馬可仕任內也大興土木、耗費鉅資興建數十個國家建設計畫,卻未見動工。

菲律賓最「硬頸」獨立網路媒體、也是現任總統杜特蒂眼中釘的《Rappler》,刊登菲律賓大學經濟學博士生JC Punongbayan、與亞洲中心碩士生Kevin Mandrilla的文章指出,菲律賓的人均GDP在馬可仕執政後期的1982年開始下跌,花了21年、直到2003年,才恢復到1982年的水平。

兩名作者表示,數據顯示「這失去的幾十年發展」證明菲國面臨經濟史上的黑暗時期,菲國花費「一代人」的時間才從馬可仕政下的經濟衰退恢復過來,他們困惑表示,「實在難以理解,為何這麼多人堅持馬可仕政權帶來所謂的經濟『黃金年代』。」

兩名作者也指出,在戒嚴期間,菲國失業率節節攀升,就業不足率從10%上升到33%,而對菲律賓這樣的發展中國家而言,就業不足可能比失業還嚴重。在就業不足導致的經濟貧困下,許多菲國人只好出國尋求工作機會,形成1986年後海外移工(OFW)現象普遍成長的原因。

惡名昭彰的人權紀錄、從客觀數據來看也不若小馬可仕口中「黃金年代」的「菲國錢淹腳目」榮景,但在今年擁有投票權的選民人口,有56%介於18至41歲,有政治觀察家指出,這些選民對馬可仕政權的獨裁貪腐,以及1986年如何遭「人民力量」推翻、落魄出逃夏威夷的歷史,沒有直接記憶。

甚至,《路透社》的報導指出,許多菲國選民相信,那些指控馬可仕腐敗、用人唯皇親國戚與經濟衰退的「黑歷史」,都是對手炮製的「政治打擊」,一名49歲建築工人烏伊(Patrick Uy)便說,他不相信這些指控,「在馬可仕時代,我們沒有債務問題;但現在,我們負債累累。」

雖然小馬可仕背負前獨裁者之子此不名譽的稱號,但1991年從夏威夷回到菲律賓後,憑藉其巨大財富與綿密的裙帶關係依舊保持不容小覷的影響力,從菲北北伊羅科斯省開始,一步一步重建其政治實力。然而,《經濟學人》則評論,「對馬可仕家族而言,當總統不是為了社會改革、解決深層問題,或是搜刮國庫,而是要洗刷家族蒙羞數十年的名聲。」

小馬可仕的支持者在造勢現場搖旗吶喊。(圖/美聯社)

通曉社群媒體經營人設,小馬可仕成功洗白家族黑歷史

當然,小馬可仕不是不清楚外界對他出身的指控——如其父的血腥獨裁、家庫通國庫等——在2016年副總統選舉敗給羅布雷多後,他開始透過社群媒體開始經營自己的媒體形象,直到選前民調高達56%。有分析認為,TikTok 上的政治宣傳,成功為他「洗白」;而他國際版的TikTok上有超過150萬的追蹤。

《時代雜誌》(TIME)報導指出,在Joey Toledo這個TikTok帳號,其中最受歡迎的貼文是一段小馬可是與前參議長安瑞烈(Juan Ponce Enrile)的對話影片,即便它時長僅有13秒。現年94歲的安瑞烈曾在老馬可仕政權下擔任司法部長和國防部長,他稱「在老馬可仕施行戒嚴令的1972至1986期間,菲律賓非常安全,就算家裡不上鎖也不會遭小偷」,「沒人想碰它!」

而在透過社群媒體「修正」馬可仕家族歷史記憶的策略下,菲律賓大選事實查核機構「Tsek.ph」則指出,許多TikTok影片將過往獨裁暴政與貪腐敗壞的黑歷史,描繪為菲國的「黃金時代」,影片內容則有特定的主題性,如緬懷過去的美好時光,或是將經濟衰退的問題,甩鍋給革命上台後的政府無能。除了TikTok外,其他在如臉書、YouTube平台上,也出現許多散布不實謠言的直播內容,而且直播完直接下架刪除不留痕跡,形成沒有證據、難以指控進而無法監管的尷尬局面。

在善用社群媒體的助攻下,導致本屆大選相較人權律師出身、支持多元價值與開放的羅布雷多,年輕選民更為支持小馬可仕,甚至年輕族群對小馬可仕的支持比率,比年長族群還高。

這次選戰主打「粉色力量」的副總統羅布雷多,並不得年輕族群的心。(圖/美聯社)

分析家認為,如今這些年輕的菲國選民多未曾歷經馬可仕執政下的年代,有許多小馬可仕鐵粉更反批,那些對於馬可仕家族的批評與打擊都是抹黑與栽贓,事實上沒那麼糟糕。甚至認為,老馬可仕時期對共產黨員的「零容忍」,確保了菲國的社會穩定與經濟成長,縱然有誤殺、錯殺,也是「必要之惡」。而那些厲聲批判馬可仕家族的年輕選民,則遭年長者反批「你太年輕」、「沒活過那年代」。

在這樣透過社群媒體修正馬可仕家族歷史、以及塑造全新「人設」的競選策略下,小馬可仕愛家、護妻、與兒女無所不聊的形象深植人心,也淡化長年以往貼在他身上的負面標籤,以至於馬可仕家族成員如何在地方與中央的職務輪轉(甚至家族成員當過一輪的省長與議員)、對菲北省份的政治掌控是否合理,以及那筆遭控私吞的百億美金下落如何,如今都已不是重點。選民看到的,是一名謙和有禮、留學歐美,以及充滿理念與抱負的領導人。

10日菲律賓大選開票結果已大致底定,小馬可仕幾乎以輾壓之姿大勝對手羅布雷多,其副手杜特蒂之女薩拉也篤定檔選,而兩名被貼上「政二代」的專制領導人後裔,一北一南持續鞏固與強化其綿密的家族勢力與政商關係。

從小夢想當太空人的小馬可仕,如今在64歲時肩負家族的榮辱,一手重建起馬可仕家族的政治招牌。然而,受疫情嚴重衝擊的菲國經濟,小馬可仕能否帶領菲國走向新局,翻轉底層人民的困境?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小馬可仕曾說「從小人們就告訴我也要當總統」,而今他完成了家族對他的期待。

小馬可仕的支持者手舉馬可仕一家的照片力挺上位。(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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