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地下拍攝的城市游擊戰,青澀但無比動容【影評】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少年》這部無法在香港公映的獨立電影之所以令人動容,其一在於那不照常理規範堅持到底終於攝製完成的「地下性格」;其二則在於,兩位導演透過劇中幾名少年組成的救援小隊所要傳達的「抗爭精神」。雖然就產業規格來說不夠成熟,但恰是這般青澀,反映了電影裡裡外外的種種躁動、焦慮和茫然,這正是《少年》最重要的價值。

(※ 文:鄭秉泓,影評、策展人)

任俠和林森共同執導的香港電影《少年》,是個人2021年最鍾愛的華語片,比《瀑布》、《濁水漂流》、《美國女孩》、《月老》、《緝魂》等金馬獎最佳影片入圍者更打動我。我知道沒必要硬把這些片子放在一起比較,畢竟電影獎的戰場就是如此殘酷。

《少年》於第58屆金馬獎只入圍最佳新導演和最佳剪輯兩個獎項,我一度非常希望它能夠獲獎,至少憑藉它把虛構情節和真實抗中影像剪得渾然天成的手法拿下最佳剪輯獎,雖然最後官方獎項落空(只贏得會外賽亞洲電影奈派克獎),但近期看完第三次《少年》之後,我非常確定這部無法在香港公映的獨立電影之所以令我動容,其一在於那不照常理規範堅持到底終於攝製完成的「地下性格」;其二則在於,兩位導演透過劇中幾名少年組成的救援小隊所要傳達的「抗爭精神」。

《少年》雖不夠成熟、但青澀的無比動容

《少年》是任俠和林森第一部劇情長片,任俠出生於惠州、成長於深圳,2008年來港進入香港演藝學院就讀主修導演,他拍過《猴子》、《龜》和《螻蟻》等以動物為名的短片,師從《香港製造》導演陳果;林森是高任俠一屆的演藝學院學長,他從高中就開始關注社會運動,並且透過影像將反高鐵、反國教等運動記錄下來。

《少年》由任俠與影評人陳力行共寫劇本,於2019年10月首次開拍,原先除任俠和林森之外還有另一位導演,希冀多組同時拍攝以搶時效完成,未料電影卻在開拍一週後遭金主無預警撤資,加上有演員因支援理大圍城事件被捕、另一位導演又因故退出,這一中斷直到2020年9月才重新啟動,核心團隊自己拿錢出來加上四處募資並申請補助,以15天時間打游擊方式完成拍攝,總計耗資60萬港幣。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60萬港幣是什麼概念?兌換成新台幣大約220來萬,在公共電視老字號電視電影「人生劇展」逐年提高製作經費到350萬的今日,要運用220來萬完成一部具有電影規格的劇情長片,而且還是反送中題材、以群眾抗爭運動為背景,乍聽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過,任俠、林森和陳力行想方設法,總算將它完成,演員以素人為主,公共場所無法申請拍攝就用偷拍,從排練到正式攝製都處於高度戒備的機動狀態,在街頭一旦遇到警察盤查就以學生拍片為由去做交代再見機行事,既然資源有限沒辦法如實重現抗爭場景,那麼就利用攝影棚拍意象畫面再結合紀實影像。

就產業規格而論,《少年》不夠成熟,但恰是這般青澀,反映了電影裡裡外外的種種躁動、焦慮和茫然——於是它無比真實,而這正是《少年》最重要的價值。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以找尋死諫青年開展的香港「公路電影」

《少年》描述2019年反送中運動期間,名叫YY的少年被短暫拘捕後獲釋,她尚未從運動傷害中回復過來,隨即面臨閨蜜與她劃清界線、雙親離異分處中英兩地無法相伴的處境,於是她心生跳樓死諫的念頭。而曾與YY在同時間遭到逮捕的勇武派少年阿南獲知此事,與女友、幾名手足、社工及擔任後勤的司機兄妹組成搜救小隊,在大街小巷東奔西走,只為挽救一條寶貴生命。

《少年》故事情節有點接近史匹柏執導的《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在還沒看到電影之前,我以為它會受限預算變成一部無法拍出運動現場的社會片,但看完之後我恍然大悟,政治環境與經濟條件的限制反倒激發劇組想像,況且戰爭/抗爭不是此片重點。

《少年》其實是一部類型片,一部在香港這座城市九彎十八拐的公路電影,原本萍水相逢的七人小組因為搜救任務,在短暫幾小時的相處間逐漸認識彼此,他們辯論這個搜救任務的時效性和可達成性,他們質疑為了救一個人而喪失支援其他反送中抗爭的價值何在。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如果公路電影的關鍵永遠不在於抵達終點與否,那麼對於在高樓馬路廣場巷弄間疾走的搜救小組來說,這段歷時頂多半天的都會旅程,在尋人救命的迫切任務之外,更重要的是逼使搜救小組其中幾名成員真切面對自己:例如阿南必須「報恩」以弭除自己的罪惡感、他的女友必須正視兩人在學識和社經背景上的現實鴻溝,至於司機兄妹則是藉由救援別人來彌補無法救下自殺母親的愧疚……。

除了飾演社工的彭珮嵐是劇場演員,其餘八名主要角色皆是素人,或許他們在片中某些時刻在情緒轉折與控制上是力有未逮,但被集合在這樣一部極低預算的類型片中,他們的表演不僅是可信的,而且真實具有力量,角色與角色間對話雖偶有為劇情服務淪為工具化之嫌,但初次拍劇情長片的編導和表演經驗稱不上豐富的演員群,自然地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不只要救人救命,更要救自己、救香港。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以地下拍攝傳達反抗精神

導演任俠不似他師父陳果以50萬港幣完成拍攝並在97回歸當年推出的《香港製造》那般悲切不羈、嚎哮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香港回歸中國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之後,即便大環境更加慘烈絕望,但《少年》仍舊保有一股不願就此認輸的執拗和天真,一如此片英文片名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好個永遠年少青春!青春不只是一個人生階段,更是一種精神狀態。《少年》在這個層次上非常接近楚浮的傳世經典《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如果這個世界由少年與成人組成,那麼「少年」這個名詞理當應該突破年齡框架,變成一種不畏懼反叛、願意為追求自由付出代價起而抗爭的精神狀態。由此來看片中那句「如果人長大就會變,那我寧願不要長大」,便不再只是脫口而出的賭氣話,而是以自由為信仰、獻祭自己肉身的肺腑之語。

所以換個角度,《少年》其實不只要講述抗爭手足的彼此信任與體諒,更要傳達不同世代的相互理解與成全。

片中最讓我有感的一場戲,是七人搜救小組在故事尾聲兵分三路,三個已經出社會的所謂「大人」以肉身擋住黑警(彭珮嵐飾演的社工角色讓我想起她在應亮執導的短片《九月二十八日·晴》片尾與飾演其父的張同祖的一番對話:父親自知無法勸阻女兒不顧自身安危去參加雨傘運動,轉而以一句「我會來保釋你」取代道別叮囑),用自己的不自由去成全其他四個少年少女的自由,讓他們得以逃離現場,進而決定自己後續的命運——兩個年紀最小的少年放棄尋人,重返街頭支援運動,至於情感陷入僵局的另外兩人,則因那個從天而降的「天意」而發現YY的身影。

《少年》電影劇照。 (圖/光年映畫)

說實話,這個突如其來的「天意」編造得極其勉強,但批評它是編劇技窮不得不為之,任俠可不認同,他認為既然香港已經沒有天理,不如允許這部電影存在天意吧!

好一句「允許電影存在天意」,我確實被任俠這個回應給打中。於是我不免想到少年被捕保釋出來那晚Louis在河岸問阿南他們是不是就這樣gg了(這段流露出那股不甘心的情懷,讓我想到北野武的經典作品《恣在年少 Kids Return》尾聲),阿南沈默不語,但並不代表他承認他們這下子都要gg了。阿南與她的手足明知香港不會因為他們的抵抗而被改變,YY也知道香港不會因為她的自殺而發生變化,但是他們還是奮力地想要做些什麼,無論等得到或等不到任何「天意」。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願你永保年輕。 

從2020年郭臻執導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獎的《夜更》開始,香港獨立電影工作者向世人證明,電影創作也可以是一種社會運動。無論劇情片還是紀錄片,他們以打游擊的方式取景拍攝,以此傳達立場與訊息,逐漸形成一條新的創作兼反抗路線。

這條路線目前仍在發展中,它還非常不穩定,但是它的出現逼使我們思考,曾經的東方好萊塢,離開商業市場需求和產業規格之後,這些影像與故事除了回應現實,還能提供或證明什麼?《少年》把握時機,以地下拍攝方式,傳達創作自主與反抗精神。這是最少年的精神,無論如何,都不屈不撓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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