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燎原大火以後:揭發「N號房」事件的學生記者,後來呢?【專訪】

N號房事件揭發者朴志玹(中)1月底加入李在明陣營。(圖/共同民主黨提供)
3月9日南韓將迎來總統大選投票日,這回大選,性別對立成為熱議且牽動選情的核心議題。多年來,南韓發生連串女性無差別攻擊受害與性犯罪,其中最震驚世界的,莫過於「N號房」事件。最初揭發這起網路性犯罪案的,是年輕的大學公民記者朴志玹,她於今年1月底,加入執政的進步派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競選總部,她首次面對外媒,透露自己的心聲。

(※ 文:楊虔豪,駐韓獨立記者,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

2019年,朴志玹與另一位大學友人,因為報名調查採訪新聞獎項而組成「火花追擊團」,她們起先選定「非法偷拍」作為採訪題目,很快就在部落格上,發現有群人在通訊軟體Telegram的群組散播偷拍影片。

幾經追蹤後發現,不少影片內的被害人,個資都遭曝光,部分群組甚至形成性犯罪產業鏈——群組開設者誘騙包括未成年者在內的女性,大量拍攝性剝削影片,上傳後再誘導興趣者付費加入,開設者還會依群組成員不同嗜好,脅迫女性「客製化」拍攝被要求的內容。

「當初接到這些影片時,我還在想,這是21世紀大韓民國會發生的事嗎?真是難以置信,當時到了起雞皮疙瘩的恐慌狀態……怎麼會如此殘害性地,有數千人專挑兒童、青少年為對象,以閱覽這些性剝削影像為樂呢?我自己現在都不敢看了。」朴志玹說。

由於她的調查,讓起初不太為人所知的「網路性犯罪」浮出檯面;而事件主謀之一、當時經營「博士房」的趙周彬,也被繩之以法,並於去年底遭判處42年有期徒刑,且須配戴電子腳鐐30年。

有感記者身分侷限,朴志玹加入李在明陣營

兩年多來,朴志玹無論是以公民記者及或是倡議者身分參與活動,她在YouTube頻道上與夥伴都以不露臉的方式登場,講解與評論N號房採訪經過,以及對網路性犯罪、女性議題的想法。

儘管以揭發N號房事件為人所知,但有感網路性犯罪日趨嚴重,型態也更為複雜, 朴志玹開始感到目前身分有所制約。

朴志玹表示,「想要做到的變化有很多,社會也有很多得改變,但我站在記者與活動家的位置上隱身活動,似乎已有很多侷限。」就在煩惱下一步時,在朴志玹調查N號房事件時,採訪到的共同民主黨國會議員權仁淑(富川警察署性拷問事件受害者、知名女權運動家)也向她提案,要不要嘗試進入政治界一同工作。

「當時也有很多(性犯罪)受害者,為了訴說自己的經過而連絡上來,她們都認為必須要有變化,但隨著N號房事件退燒,媒體也不再對我們與被害人有所關心了,我們無法如以往大聲發出我們的意見,所以我也覺得要再找個能做的事,想想既然是政治,應該也可以好好來拚一番,就做了今天這項決定。」朴志玹說。

朴志玹於今年1月底正式進入共同民主黨,身兼李在明競選總部的數位性犯罪根絕委員會委員長,與女性委員會副委員長兩個職務。她與競選總部一同為李在明規劃,要讓南韓的警察廳設立數位性犯罪專責搜查隊,更有效地應對型態漸趨複雜的網路性犯罪問題。

揭發N號房事件的朴志玹。(圖/作者自攝)

「數位性犯罪實在太多,警察廳現有的組織編制已不足,我認為要成立一個機關,給予多角度的支援,讓搜查能落實。」而在過去追查N號房事件,讓她感受最深刻的,莫過於警方辦案消極,以及現行制度跟不上數位性犯罪型態變化的腳步。

朴志玹表示,當時在掌握被害人個資並聯絡採訪完,拿著一手資料要協助報案,打電話至警察廳時,只得到一句「非被害人,故無法受理」而告終;親自前往地方警察局,再被移轉至更上級的警察廳,但連警察廳也無經驗,完全不知如何在Telegram上搜查。

而此讓朴志玹體認到,若國內沒有專責機構給予更高權限與全面有效的調查,只是浪費更多時間而已,更使數位性犯罪無法及時阻止,因而導致更多人受害。不僅如此,她還透露,架設在國外的系統服務,也讓搜查增添多重困難。

「至今Telegram都還不配合警方調查………這種數位性犯罪發生,都是在網路平台,若平台架設在國外,就需要國際上靈活地協助搜查,但現在都沒有,現實中N號房事件的國內調查,因此無法快速進展。」 朴志玹透露。

除警方搜查外,另一要務是及時保護受害人。朴志玹表示,會加入李在明陣營輔選,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時揭發N號房事件後,她曾與擔任京畿道知事的李在明見面的經驗。

「我跟他反覆說明數位性犯罪的嚴重性,強調現在就有很多環節必須要解決,半年後,京畿道便成立一條龍式的數位性犯罪支援中心,我才發現他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並真心想解決問題。」朴志玹回憶。

數位性犯罪支援中心,除提供被害人諮商與心理輔導,更有專責團隊主動在網上監控與刪除被害人被拍下的性剝削影像,目前李在明已把支援中心擴大至全國納入政見。朴志玹提及,在N號房事件經過兩年多後的現在,許多被害人仍承受心理煎熬。

她說,「性剝削影像會持續流傳3、4年,有人甚至想整形改臉或改名、開啟新人生。她們不是想要美貌,而是改掉自己在網上被公開的面貌,因為想要擺脫被人認出來的恐懼……很多數位性犯罪的被害人,想要的就是整形手術。但費用也得自己負擔,有些人就算有經濟困難,還是苦下決心在臉上動刀……」

經營「博士房」的趙周彬,去年底遭重判有期徒刑42年,且須配戴電子腳鐐30年。(圖/美聯社)

共同民主黨對自身性犯罪的反省仍不足

加入共同民主黨1個半月,朴志玹積極為李在明陣營擬定各種性犯罪對策,這當中並非毫無挑戰,迎面而來的,就是遭受人身威脅的不安。

朴志玹表示,「以前(從事公民記者採訪與倡議時)我都是把臉蓋住在活動,現在雖然我戴著口罩,但臉部還是露出,連姓名也公開了,網上也能頻繁看到有很多針對我而來的性戲弄發言。我自己也看過Telegram的加害者們在徵人,用深偽技術合成我的照片,現在過去沒體會到的不安,現在都能感受到了。」

另一個問題,在於執政的共同民主黨,自2018年起,包括當時被稱為「文在寅接班人」的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釜山市長吳巨敦與首爾市長朴元淳等政治明星,紛紛遭秘書指控性侵害或性騷擾,安與吳分別遭判刑3年半與3年,朴則以輕生作結。性醜聞連環發生,讓不少人失去信心,也讓新加入的朴志玹,承受沉重包袱。

「對發生權力型性犯罪,我認為共同民主黨的反省還不夠,」朴志玹說,大選將至,選票很重要,「但比起選票,我們是否也該來想想,真正要做的是什麼?」她希望盡自己力量,促成共同民主黨改進面對性犯罪或性醜聞的態度。

朴志玹積極為李在明陣營擬定各種性犯罪的對策。(圖/美聯社)

「性別」議題左右南韓大選結果

這回大選,出現明顯的性別對立,由於連串女性受害的性犯罪發生,加上#MeToo浪潮掀起,讓女性主義思潮在南韓擴大,越來越多人呼籲政府、政黨與社會,正視女性地位不平等的問題。但也有另一派人認為,女性遭遇被害的個案,被女性主義者刻意放大為「全體男性對女性的歧視」,旨在建立一個壓制男性的世界。

這也使得敏感的性別議題在大選中發酵。在野的保守派國民力量最後選擇與女性主義劃清界線,在主張對嚴懲性犯罪的同時,也提出拉高「誣告罪」刑責,避免遭到有心人濫用。候選人尹錫悅指出「結構性的男女歧視已不復存在」,更丟出「廢止女性家族部」的主張,立刻吸引大批20歲世代男性支持。

對此,朴志玹回應,「很多人將女性主義誤解為『女性優越主義』,實際並非如此。女性主義是要讓我們各自能正常生活。我們只想更無憂慮地上化妝室(不被偷拍或攻擊)、心無不安地走在夜晚街道上;想在工作時,獲得與男性相同的薪資,平等生活,如此而已。」她認為,國民力量的主張,是大開倒車,目的只是要快速獲取選票。

選戰最後關頭,在20歲世代男性趨向保守化下,同年齡女性對要支持誰仍猶豫不決,她們不滿共同民主黨對連串性犯罪消極應對,也對只顧著討好男性的國民力量覺得反感。朴志玹說,希望她為共同民主黨所做的連串努力能被看見,並在大環境艱困的情況下,用誠意挽回年輕女性的支持。

保守派國民力量選擇與女性主義劃清界線,候選人尹錫悅(右)更主張「廢止女性家族部」。(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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