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0到1,本土觀點的軍事科普:讀《阿共打來怎麼辦》【書評】

1月6日陸軍春節戰備演訓以實戰化訓練提升作戰能力。(圖/國防部)
王立與沈伯洋合著之軍事科普書籍《阿共打來怎麼辦》,最有意義之處,在於「重文輕武」的台海戰爭論述中,填補「武」的認知缺口。台灣安全的保證必須建立在自身的努力,而不能依賴美日的奧援;問題是很少人能具體說出來,那我們到底該往什麼方向努力?

(※ 文:朱宥勳,專職作家,個人網站

王立與沈伯洋合著之軍事科普書籍《阿共打來怎麼辦》,在上市數週之後,已迅速創下4刷的佳績。上一次有近似取向、調性的書籍,已是2017年美國學者易思安的《中共攻台大解密》了,當時此書也取得不錯的銷售成績。

這兩本書之受歡迎,既是它們填補了某一特定層級的知識缺口,也呈現了某種社會氛圍的變化——台灣社會越來越需要一套「本土觀點的軍事論述」。由此來看,《阿共打來怎麼辦》的意義遠比《中共攻台大解密》更為深遠,不管是政治預設、論述方式還是思考引喻的在地性,都有比《中共攻台大解密》更進一步之處。

從重文到「補武」的的台海論述

台灣過去當然不是沒有關於兩岸軍事的著作。不過,這些著作卻往往不是一般讀者能夠輕易取得,或者就算讀者能夠取得,其行文也往往艱澀含糊,就算讀完了,也常常搞不清楚「所以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這種真空狀態,自然給了中國的認知作戰留下了非常大的操作空間。統派支持者對各種台灣必敗論琅琅上口不說,就算是中間選民或獨派支持者,也往往受到這些說法的浸染。而在民進黨二次執政之後,國際情勢也逐漸升高,美中之間的角力,更讓台海戰爭變得「似乎不是那麼不可能」。

從屢次選舉和民意調查來看,台灣人對於「抗中保台」是有頗高的共識的。然而弔詭的是,這種共識似乎不是建立在「理解」之上,而是一股抽象的「民氣」。如果你去隨機抽問支持「抗中保台」的群眾,若有一天台海開戰,台灣安全的勝算基礎為何?大多數人的論述,恐怕都會有強烈的「重文輕武」氣息——人們可能會援引國際局勢、政治盤算乃至於經濟社會的論點,但卻很少人能說出,在硬碰硬的軍事對壘裡,台灣本身的優勢何在。

《阿共打來怎麼辦》最有意義之處,就是填補了「武」的認知缺口。每個人都知道,台灣安全的保證必須建立在自身的努力,而不能依賴美日的奧援;問題是很少人能具體說出來,那我們到底該往什麼方向努力?目前台灣的軍隊已經做了哪些努力?成效如何?這些問題,往往會牽涉到非常具體的戰術想定,而這正是《阿共打來怎麼辦》所欲提供的入門知識。

空軍F-16V BLK20。(圖/軍聞社)

以破解謠言帶出戰術想定細節

《阿共打來怎麼辦》很聰明地以「謠言破解」的形式出發,藉著諸種常見的軍事謠言,帶出各種戰術想定的細節。談到「彈道飛彈無敵論」,那就介紹CEP(圓形公算誤差),讓讀者知道:為什麼中國就算有3000枚彈道飛彈,想要擊潰台灣的防衛體系卻是遠遠不夠?

談到「空降部隊斬首論」,就從傘兵降落必須展開的地形條件,說明這種作法為何在城鎮稠密的台灣毫不可行。談到「萬船齊發攻台論」,就從登陸船團裝卸、來回台灣海峽、吃水深度與登岸距離之間的關係計算,來說明「登陸作戰有多困難」——反過來說,也就是「防守一方具有什麼優勢」。

這些論點並不困難,正如作者所設定的,是具有國中以上的數理化程度便能理解的。但它的可貴之處,在於「正面對決」——它讓沒有軍事背景的讀者,能夠透過這本書,大致了解台海軍事的現況,以及我方的戰略、戰術優勢何在,而不會在面對中國認知作戰所散布的謠言時,只能蒼白無力地說出「美國一定會來救」。光是這一份貢獻,就是過往的軍事書籍當中非常罕見的了。更專業的書籍是有的,但更能化專業為日常語言的,幾乎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當然,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實際上擬定作戰方案的時候,複雜度一定是本書所述的千百倍以上。但是,作為民主社會裡,一般公民所需要的軍事常識,《阿共打來怎麼辦》已經提供了非常雄辯且儘可能精細的討論了。如若有人認為這本書還有什麼地方不夠細緻,那只說明了該位讀者的需求已經超過了入門班的水準,應當另找專業資料,而不是要求《阿共打來怎麼辦》這本自我定位為「從0到1」的書籍。

解放軍東風-17(DF-17)極音速彈道飛彈。 (圖/美聯社) 

從「不知兵」到本土觀點的軍事論述

更多精彩的科普細節,都值得讀者自行展閱,我在此無意贅述。值得多說一點的,是前面略提的「本土觀點的軍事論述」。在長久的戒嚴歷史下,台灣人長期被剝奪參與、思考軍事議題的機會,理論上不應有所偏倚的軍事科學細節,也因此主掌在「中華民國」系統所培養的社群之中,而使得本土派相對地「不知兵」。上從陳水扁時期屢有軍事政變的傳聞,下到早期軍武愛好者社群多半偏向藍營,都是由此派生的。

然而,這種狀況,在近幾年已漸有改觀。隨著蔡英文政府大力推動軍事革新,從中培養「抗中保台」的籌碼,「民進黨不懂軍事、國民黨才有軍事人才」的印象幾乎全然扭轉;而從《中共攻台大解密》到《阿共打來怎麼辦》的暢銷,更顯示關注軍事議題的讀者社群,已經有了更濃厚的本土傾向。

《阿共打來怎麼辦》由本土立場鮮明的部落客王立主筆,其受眾也多是類近之立場,這證明「本土觀點的軍事論述」及其社群,已然茁壯起來了。在這本書的結尾,王立便提出了一個「資訊平衡論」,毫不迴避自身的政治立場,表明這本書所採取的觀點,就是為了與中國以及聽信中國謠言的統派社群對決,中和中國所散布的負面觀點,為台灣的軍隊辯護。這種自信與硬氣,這種毫無「兩岸血濃於水」之歷史包袱的決絕,恐怕是比任何軍事知識與科普技巧,都更加罕見的。

在台海局勢風雲詭譎的年代;在「抗中保台」已成共識的年代;在知識份子社群熟習文化政治多於傳統政治、喜談國際關係多於武備軍制的年代;在台灣面臨全新挑戰,卻也面對全新機會的年代⋯⋯《阿共打來怎麼辦》的出版正逢其時。身而為台灣人,我們不必好戰,但卻也沒有對軍事議題裝聾作啞的本錢。由此來說,《阿共打來怎麼辦》實是一本能夠幫助我們總結過去,思索未來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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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沱江艦(前,舷號618)與塔江艦(後,舷號619)進行春節戰備演訓。(圖/國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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