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壓迫不只來自「渣男」,也來自對婚家的神聖想像【觀點】

(示意圖/美聯社)
許多對所謂「渣男」的批判,其實是基於肯定婚姻關係的神聖不可侵犯,於是出軌被視為對婚姻存續的巨大破壞,必須被嚴格地懲罰。只是當代社會對於永恆的一對一婚姻的崇拜,讓許多人難以面對承認親密關係的終結,而是將其視為人生中的失敗與汙點。

(※文:V太太,台北長大,現居德國,女性主義者,從事翻譯與寫作。相信文字跟溝通的力量,因此覺得回網路上的留言是最難的事情之一。)

日前知名歌手宣告離婚,這起原屬私人事務、但作為偶像明星卻不得不對眾人交代的事件,意外因為歌手前妻不滿歌手的輿論操作,決定自行出面發布聲明而延燒數日,幾乎成為兩岸三地網友整個週末緊追的一樁「大戲」。

女方先是訴說自己在婚姻關係中所遭遇的各種不平待遇,包括必須不斷備孕懷孕與生育,及身為主婦對家庭的付出不被認可等,進而控訴男歌手婚內出軌、購買性服務,最後更爆出兩人接受諮商時的內容,指出男方對她進行「煤氣燈操縱」。

一連串的消息引起大眾注目,某些人抱持著八卦心態「追更」,某些人則支持女方「手撕渣男」、將其視為受壓迫女性的逆襲。與此同時,社群媒體上出現各式各樣的評論和意見。有人戲謔「不要惹會寫字的女人」;有人分析女性在家庭與婚姻關係中的不平等地位,以及家務工作的價值如何遭到貶低;有人試圖從男方的性格和家庭教育、成長背景出發進行解釋,並進一步討論如何「辨識」真正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亦有人試圖討論,這樣一個控訴「渣男」與「小三」的前妻,究竟是進步還是保守的女性代表。

一時之間諸多審視的眼光試圖穿越電腦螢幕,走進當事人的內心與生活,各種判斷與分析頭頭是道,恍若身歷其境。許多人更渴求獲得一個清晰的判決,宣告這個故事中到底誰可以扮演好人,誰又是必須被譴責的壞人。

然而,這些分析與判斷與其說是在檢視這場婚姻關係裡到底誰對誰錯,更不如說,它們其實反映了這個社會對於親密關係、婚姻家庭、性別角色、性道德的各種想像、期待與規範。事件所掀起的各種情緒,最終無關於我們如何看待當事人,而是涉及我們如何詮釋並實踐性別互動與關係。

被個人化的婚家壓迫

綜觀各方評論,我們可以發掘一個常見的共同趨勢,亦即它們多半將此事件與當事人所陳述的遭遇與經驗視為個人問題。不論是檢討男方的錯誤──以及分析養成這些錯誤的背後原因──或是提醒女性在選擇伴侶時應該要注意哪些徵兆和特質,皆將重心放置於個人的行為和選擇之上,進而傳達出一項關鍵的訊息:這類婚姻與親密關係內的問題屬於個別事件,並可以藉由個人行為上的改變──例如在挑選伴侶時更為謹慎──來避免,進而獲得幸福美滿的伴侶關係。

甚至,就算是在反思女性在婚姻中可能遭遇到的不平等和壓迫時,常見的回應也是鼓勵女性「當自強」,例如婚後也不應該放棄工作,好藉此維持經濟獨立性,或是要更積極地和伴侶協商出更平等的家務分工。整體而言,這些提醒與建議,仍舊著重於提出女性可以如何透過個人的努力和嘗試,來改善自身處境、建立更平等、自由的婚姻家庭。

然而,儘管這類「指引」都沒有錯,但它們卻掩蓋了問題的重要核心:與其說個人「識人不清」,資本主義社會、父權結構下的婚家體制中,某種剝削與壓迫可以說是必然,鑲嵌在婚姻與家庭組成和運作的本質當中。縱然個人有可能透過自身的反思和行動,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各種微小革命,改善互動的公平性,打造相對平等與尊重的親密關係,這仍舊無法消解,婚家制度作為父權資本主義社會的治理單位,勢必對其中的個體進行各種約束和管制的事實。

就算是在反思女性在婚姻中可能遭遇到的不平等和壓迫,仍舊著重於提出女性可以如何透過個人的努力和嘗試,來改善自身處境。(示意圖/美聯社)

婚家體制作為治理單位

這些約束和管制所涉及的面向,從婚姻內部的角色期待與任務分配,到性別與性的道德,再到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係。換言之,由一對一親密關係所組成的婚姻與家庭是經濟的、照顧的,也是性的單位;在其中的成員們必須透過屢行再生產勞動,來為國家提供更有效率的生產勞動力,生養教育新的勞動力之餘,也必須承擔年老、被勞動市場淘汰的成員的照顧責任。與此同時,婚姻體制確保成員之間對彼此身體與性的獨占資格,在鞏固性忠貞的同時,也鞏固前述經濟分配和照顧責任的忠貞義務。

再白話一點說,資本主義下的父權社會鼓勵──甚至強制──每一個人透過一對一的獨占關係進入婚姻、組織家庭,家庭成員透過家務勞動彼此照拂──如洗衣、煮飯──讓彼此無後之憂地進行經濟生產,而由於女性在父權社會中被定位成情感與照護勞動的付出者,因此也就當仁不讓地必須承擔這些家務勞動。

儘管某些女性可以透過更好的協商取得較為平等的家務分工,但其中仍舊有難以忽略的本質矛盾,是僅僅靠個人努力無法解決的。例如家務工作往往還涉及許多規劃與管理方面的認知型工作,而就算肢體勞動被平均分擔,女性可能還是必須扮演組織、計畫的角色。

又例如,當家務勞動的目的是為了更大化公領域的生產力時,經濟生產力就可能回過頭來決定怎樣才算是「公平」的家務分工(換言之:誰賺得錢多誰說話大聲)。還有一種情況則是,有協商資本的伴侶可能得以選擇將家務外包給第三方,而這些第三方往往是社會中原本就較為弱勢的階級,如移民女性。

家務有償可以解放女性嗎?

以這起名人離婚事件為例,聲援女方的人指出家務工作有價,因此女方在離婚時要求金錢補償是再正當不過的主張,也有人以此宣傳、支持「家務有償化」的倡議。誠然,家務勞動與照顧工作的價值長期被貶低,女性在私領域承擔這些責任被視為理所當然,在公領域裡從事這類工作則必須忍受低薪和惡劣的勞動條件。然而,這些工作卻是讓我們的日常生活與社會得以運作極為必要的支柱,因此,它們的價值理當被肯定。

但另外一方面,也有女性主義者提出,家務勞動有償化並無法有效地解放女性,相反的,這會讓剝削與壓迫「向下轉移」,加深不同階級的女性與家庭之間的不平等。當有資本的家庭可以透過為家務工作提供金錢補償來達成某種「公平」時,這種邏輯卻不適用於無產家庭。

同時,如前所述,當我們將資本原則應用到家務勞動上,有資本的家庭可以尋求最「經濟實惠」的家務勞動者──例如雇用女性移工。於是,某些階級的女性可以讓自己的家事勞動獲得認可,或是藉此擺脫這些勞動責任;但底層的女性卻可能一方面持續承擔自身家庭中的大部分家事,另一方面還得以低廉的薪資受委託,來處理其他人的家務。

這並不是說,主張家務勞動的價值、鼓勵女性在婚後留在勞動市場,以及強調伴侶之間的家務平等分擔等相關倡議沒有意義,而是想要指出,在這起名人離婚事件中,儘管許多評論看似對婚姻關係裡的不平等進行反思,但我們的反思不應該只侷限於將私領域裡傾斜的性別權力視為個別家庭的責任。

除了在個人層面與伴侶溝通及互動上努力以外,我們必須看見,婚姻與家庭關係在當代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公私領域裡的性別角色如何互相交織影響(例如:某些女性婚後選擇成為主婦可能是因為預期到不理想的職場前景)、我們的經濟生產模式又怎麼強化這些性別角色,以及婚家體制為了要鞏固現有的生產模式和其中的性別秩序,如何勢必帶有壓迫和剝削的元素。

儘管某些女性可以透過更好的協商取得較為平等的家務分工,但其中仍舊有難以忽略的本質矛盾,是僅僅靠個人努力無法解決的。(示意圖/美聯社)

渣男翻車等於女權勝利?

另一個值得我們省思的面向則是,本次名人離婚事件的相關輿論中,許多涉及了對男方性道德的批判,包括譴責他對伴侶的不忠,還有從事性交易的行為。這些對「渣男」的攻擊,表面上看起來是在指出男性於婚姻關係裡所享受的特權並聲援女性,但事實上卻可能再一次忽略了問題的核心本質,並進而鞏固某些傳統的性別與婚家想像。

確實,在父權社會不平等的性別規範下,男性被賦予資格,得以享受更多的特權和自由,比方說過去出軌的男性可能會得到「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這類辯護,但相對地,對婚姻不忠的女性會遭遇到嚴重許多的譴責。例如過去存在於台灣的刑法通姦罪儘管男女皆適用,但當男性伴侶出軌時,女性經常會被勸說只對女性第三者提告,於是該法往往被當成懲罰女性的工具。

不過,許多對所謂「渣男」的批判,其實是基於肯定婚姻裡「性獨占」的正當性,以及婚姻關係的神聖不可侵犯,於是出軌被視為對婚姻存續的巨大破壞,也因此必須被嚴格地懲罰。儘管被欺騙確實令人感到痛苦與羞辱,親密關係本就充滿變動,每段關係能維持的期限與狀態也不盡相同,很多時候比起硬著頭皮相敬如「冰」,分道揚鑣反而是健康的選項。

只是當代社會對於永恆的一對一婚姻的崇拜,讓許多人難以面對承認親密關係的終結,而是將其視為人生中的失敗與汙點。也正因這樣的心態,促成了許多「怨偶」,讓許多人無法、也不願看見自己與伴侶在關係裡真正的需求,並且在應該分手的時候,好好分手。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不再需要崇拜、光榮化一對一、絕對忠貞、必須一生一世、生兒育女的婚姻關係,不再將「白頭偕老」視為人生必要的目標,那麼是否就不會創造出這麼多婚姻裡的「渣男」,也不再有這麼多女性必須辛苦承擔苦守家庭的「大老婆」角色。

放棄婚家的神聖想像

更進一步來說,如果不是對婚姻的盲目神聖期待,我們是否就有更多空間,在進入婚姻之前仔細審視彼此的適合度,以及反省婚姻到底是不是自己人生所求,而不僅僅因為懷孕或「年紀到了該成家了」而將結婚視為唯一的選項。說到底,那些對渣男和小三的抨擊,其實也正好就是造成各位大老婆的痛苦的來源,因為它們的根本,都是一種對親密關係的單一固著想像和道德要求。

在這起名人離婚事件不久前,另一則轟動社群網站的娛樂新聞是某位男明星宣布結婚的消息。當時許多評論回憶起男星過去的「渣男情史」,讚揚他如今終於「長大」,成為了一個負責的「好男人」。

事實上,這類的新聞一直以來都是人們的最愛,婚姻往往被視為情感關係唯一正當的結論,而走入婚姻就被當成個人了不起的成就。對各種世紀婚禮的戀慕,轉身就變成對渣男的憤慨,然而它們卻是一體兩面──我們有多重視各段親密關係是否「修成正果」,就貢獻了同等的力道,打造出一段又不一段不幸福的婚姻。

回到這次名人離婚事件,不論是指責男方還是聲援女方,許多評論所持續傳達出來的價值觀便是婚姻終究是神聖美好的存在,只是偶爾會因為不負責任或不夠謹慎的個人而不盡人意,因此必須透過對個人的批判(如渣男)和提醒(如女性要如何擇偶)來重新建立、鞏固婚姻的幸福。

男歌手離婚、出軌引發社會巨大騷動,有人認為偶像變渣男的「翻車」歷程可以顯示社會性別意識的進步,甚至是女權的抬頭;但也有人主張女方對前夫過於「輕輕放下」,卻對被指控為第三者的女性十分嚴厲,並不能稱為進步女性的代表。

但如前所述,無論讚揚還是批判,如果這些分析最終都只能停留在個人的層次,而無法將這些摩擦、衝突、破碎與壓迫放置到更廣大的社會脈絡中進行分析,我們就很難意識到,不論當事人的選擇還是群眾的評價,很多時候都還是不脫離對傳統婚姻家庭制度的尊崇,但這樣的尊崇也正好就是無數壓迫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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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不再需要崇拜、必須一生一世、生兒育女的婚姻關係,不再將「白頭偕老」視為人生必要的目標,那麼是否就不會創造出這麼多婚姻裡的「渣男」?(示意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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