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何撒娜/《魷魚遊戲》:綠色運動服下的極權凝視,與失控的鄉愁

《魷魚遊戲》以生存遊戲的形式諷刺當代新自由主義盛行下的生存困境,成為超越文化疆界的共同議題。(圖/Netflix)
韓劇《魷魚遊戲》風靡全球,劇中以生存競爭遊戲的形式,諷刺當代新自由主義盛行下的生存困境。劇中整套式的綠色運動服象徵著失敗者意涵,主辦方更以暴力作為維繫整場遊戲的合法手段,並賦予粉紅士兵絕對的武力。而「木槿花開了」的童年遊戲,原是乘載韓國人集體記憶與主權獨立的符號,卻在這場生存競爭中,成為殺害人民的殘酷工具。

(※ 文: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韓國最新電視劇集《魷魚遊戲》造成世界性的旋風,不只在東亞大受歡迎,在歐美國家也廣受好評,連在過去最排斥Netflix的法國,巴黎街頭還出現了魷魚遊戲體驗專門店,結果因為太多人想進去玩遊戲發生衝突,甚至必須出動警察來維持秩序。

《魷魚遊戲》這部名字帶點土氣又讓人摸不著頭緒的電視劇,以生存遊戲的形式來諷刺當代新自由主義盛行下的韓國生存困境,不僅讓全世界的人因此熟悉韓國人童年常玩的遊戲,劇中關於人性善惡的描繪與生存困境中的掙扎,不只韓國,也是跨越國境、超越文化疆界的共同艱難議題。《魷魚遊戲》因此就像韓國電影《寄生上流》一樣,再次打動了全世界的心。

人紅是非多,戲紅了也一樣,許多人開始批評《魷魚遊戲》是否涉及創意抄襲的問題。劇中為了殘酷的生存競爭而產生的人性黑暗面掙扎,其實在許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記得多年前我還在美國求學的時候,有次深夜偶然間看到電視劇《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3個年輕女孩同時被變態者囚禁,生還的前提是必須犧牲其中一人,由她們自己做決定,而這3人原本都是親密的好友。在這樣的殘酷選擇中看到人性的軟弱、黑暗與掙扎,從此我就入了這齣美劇的坑。《飢餓遊戲》、《要聽神明的話》、《大逃殺》、《今際之國的闖關者》等類似的生存競爭遊戲故事重複地出現,其實反映出人性普遍面對的共同議題。

然而,《魷魚遊戲》除了這些人性善惡的普同性議題之外,也強烈地表現出韓國獨特的敘事。身為韓國研究者,在看完全劇後的複雜情緒中,我嘗試著釐清自己的思緒,思考著除了韓國人童年遊戲記憶、新自由主義所帶來的貧富差距與生存困境之外,這齣劇還可以進一步帶領我們理解韓國哪些相關議題。

公平假象下的階級

在由6個傳統兒童遊戲組成的生存遊戲中,不斷強調的是「自由」、「機會」以及「公正」這些關鍵字。然而在整個過程中最強烈的象徵基礎,是每個人一律被強迫換穿的全套綠色運動服。穿制服看似是一個公平的表現,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對於在東亞威權社會中受教育成長、曾受過日本殖民統治的我們來說,可能不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穿著制服式運動服這件事,其實是個重要的象徵。

曾看過韓劇或韓國電影的人,多少對這種整套式運動服不會太陌生,許多戲劇作品中都曾經出現穿著成套運動服的場景,像是金秀賢主演的電影《偉大的隱藏者》,或是電視劇《屋塔房王世子》中的落難王世子與他的隨從等,都穿著這樣的服裝。

雖然這類運動服有時候被當成普通家居服,但最常出現的場合是在各級學校的學生身上,或在運動場、或在集體宿舍生活中;另一個常見的是在軍隊裡,特別是人數眾多的陸軍,也常以這種成套的運動服作為活動服。如果用比較學術的名詞,我們可以傅柯(Foucault)的「規訓」(Discipline)概念,來連結運動服所帶有的象徵意義,在這樣的服裝符碼下,看似平等的每個人,都一樣活在權力的規訓之下。

(圖/Netflix)

不過,這種服裝在韓國還有著另一層的象徵意義,並在當地被俗稱為「白手運動服」(백수츄리닝)。所謂的「白手」(백수),指的是「一無所有、又感到格格不入、無法融入團體的人」,也就是社會上的失敗者。「白手」大多指的是男性,女性有時會稱為「白鳥」(백조)。

我在韓國最常看見穿著這種服裝的,是所謂的「考試生」們。在韓國,有很多人將自己向上層階級流動的希望寄託於各種國家考試中,像是司法考試、公務人員考試、外交官考試等。我在首爾時,曾有幾年住在所謂的「考試村」區域中,這個考試村位在頂尖名校首爾大學旁,聚集了許多補習班,以及準備參加國家考試的考試生們。許多人蝸居在名校旁邊多年,背水一戰準備考試,期待能順利進入體制內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正如任何社會上的競爭,往往只有少數人能如願。在那裡,最常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成套運動服,因此也有人稱為「考試生運動服」(고시생츄리닝)。這些考試生們,也被歸類在白手階級裡。

因此,《魷魚遊戲》中綠色運動服所直接傳達給我的訊息,就是「這群人是一群魯蛇(失敗者)」。當然,穿著運動服的魯蛇中,還是多少分點階級的。有個有趣的分法,是由側邊的線條多寡來區別。最典型的是二條線,也是白手們最普遍常穿的,三條線的是愛迪達的專利設計,基本上算是運動服中的名牌,一條線與四條線的設計看個人喜好。

但不管如何,成套運動服即使布料再怎麼好,除了少數例外,代表的就是那些一無所有的被支配階級;就像是遊戲參加者中,即使有人是首爾大學菁英出身,有些人是社會底層移工,但在這個遊戲規則裡,大家都是一樣屈服在權力之下的失敗者。

(圖/Netflix)

極權者的凝視、與失控的鄉愁

制服式的運動服,背後代表的意義之一是權力的規訓。除此之外,《魷魚遊戲》中也充分展示了權力者的凝視觀點。所有參加者必須絕對服從遊戲主辦方的規則,否則格殺勿論,而主辦方甚至可以隨意更改規則。

在所有空間中,隨時隨地都有著高科技與軍隊式的監視系統;每個人的身家背景,欠多少債、失敗過幾次,主辦方所知道的訊息比自己家人還要透徹。過程中,「暴力」變成維繫權力的必要手段,藉由作息、飲食等進行對身體的控制,連上廁所都要事先報備取得許可。每個人在參加遊戲前都必須簽署放棄身體權的聲明書,主辦方甚至能對一切不服從者或失敗者奪取其生命作為終極懲罰。遊戲場就像是一座監獄,只是裡面所有的參加者是為了錢而「自願」被囚,但現實生活中的失敗與無能為力,他們事實上已無其他選擇。

這個遊戲場不只是一座大型監獄,所有穿著粉紅衣服的工作人員,除了號碼之外,彼此互稱的用語是「士兵」。這些工作人員有著嚴謹的階級,有著在遊戲場能「合法」使用的武力,遵守著像似軍隊般的規範。粉紅軍隊肅殺的氣氛,與遊戲現場刻意營造出來的懷舊溫馨感,有著極大的反差與對比。問題是,為什麼這樣的遊戲現場,玩的會是過去的遊戲?

(圖/Netflix)

「懷舊」(nostalgia)在這齣劇中是個重要的主題。參加遊戲的人看起來以4、50歲的中壯年為主,這些都是這群中壯年人小時候玩的遊戲。他們的童年,剛好是1970-80年代左右,成套的綠色運動服,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服裝;年紀最大的參加者吳一男老爺爺,那時候正值壯年,在玩彈珠遊戲時,懷念地想起當年陪著兒子玩彈珠的回憶。

1970-80年代,是韓國當代史變化最激烈的時代,面對著許多艱難,也懷抱著無限的盼望。那是民主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也是漢江奇蹟起飛的關鍵時期。那個年代,韓國正要從窮困中翻身,從韓戰後的破敗重新建立起國家,也正一步步走向民主政權;然而那個時代,軍政府仍然獨裁掌權,以反共作為理由迫害屠殺無辜人民。

剛開始的第一個遊戲,韓語叫做「木槿花開了」,隱約暗示了這個遊戲本身的某種集體象徵性質。這個遊戲是在日本殖民時期從日本傳去韓國,日語稱為「不倒翁倒了」(だるまさんが轉んだ),也就是日本電影《要聽神明的話》中的不倒翁。

據說當時的教育家與獨立運動者南宮檍在1935年72歲時,有次聽見孩童們在街頭講著日語玩這個遊戲,心中感慨萬千,想著即使孩子們無法不玩這個日本遊戲,至少要用韓語來玩,因此開始推動改用「木槿花開了」來取代原來的「不倒翁倒了」。

「木槿花」作為韓國的象徵花,也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由南宮檍所推動的。「木槿花開了」不只是一個讓人懷念的童年遊戲,也是乘載韓國人集體記憶與主權獨立希望的符號,但諷刺的是,在遊戲中卻反過來成為殺害人民、奪走希望的殘酷工具。

(圖/Netflix)

不再單純的遊戲世界

經歷1970-80年代用血與汗撐起民主化運動的風起雲湧,以及胼手胝足共同達成的漢江奇蹟經濟發展,韓國人一起辛苦地走到現在,本來期待來到的會是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沒想到卻走入另個地獄般的深淵。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很多人背負了此生無法償還的債,以至於就算可能喪命也想逃離地獄朝鮮。而擁有許多的人,卻也找不到生存的歡愉與期待,只能透過這樣的致命遊戲,來尋找活下去的一點刺激與樂趣。

回到過去,其實並沒有那麼美好,面對當下的現實,卻是讓人無法逃離的人間地獄。看似是遊戲,但卻失去了童真,更顯示出人世間的殘酷;看似有所選擇,卻只能選擇走在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這齣戲劇讓我們重新思考以家為名的各種羈絆,但劇中人們沒有做到的,是各種隱藏其中的世代衝突與和解。

「家」本來是能提供保護的避風港,也是人們最重視的價值。然而新自由主義只剩下錢的價值,所帶來的種種桎梏成為個人的重擔,面對殘酷的生存遊戲,也只能由個人來承擔。即使過程中曾經有過看似溫馨的人的羈絆,但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最後也只能倚靠保護自己,兄弟相殘。

作為過去世代的得利者,吳老先生懷念著過往,卻反過來以自己所擁有的財富與權力做為壓迫人的工具;為了得到錢,許多參加者來不及與家人和解。以家之名,在這個殘酷的世上,是否仍能為我們帶來僅剩的那一道光?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圖/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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